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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山沉默了。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转过头。
顺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高大的红星马场大门。
那是他待了十几年、挥洒了所有青春汗水的地方。
他在这里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下乡知青，干成了场里最好的技术员。
又因为一次狂热的配种实验，被狠狠地摔进烂泥里，成了任何人都能随便呵斥两句的“喂猪老韩”。
如今，这偌大的马场，早已没有他半点立足之地。
韩德山转过头，看着车窗里的李向阳。
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一层浑浊的水汽蒙住了他的视线。
他深吸了口气，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什么时候走？”韩德山沙哑着嗓子问道。
李向阳听出了韩德山话里的心动和决绝。李向阳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筹码推到了顶峰：“韩师傅，只要你这边准备好，随时可以去！”
“去了之后，吃住全包，每个月给你开五十块钱的工资！”
五十块钱！
绝对是一个能让人抢破头的高薪水。
李向阳没在钱财上斤斤计较。
士为知己者死，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他不想跟后世那些喜欢画大饼的公司老板学。
但韩德山听完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连半点波动都没有。
他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钱上。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满脑子都是李向阳刚才说的那些动物，老虎、棕熊、野猪、梅花鹿……
他这辈子，从来就不光是对马匹繁育感兴趣。
他对所有动物都感兴趣。
马、猪、牛、羊、狗，甚至林子里的鸟类，当年在宿舍挑灯夜战，一本本地翻看资料研究过。
李向阳刚才的那番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硬生生给他那扇已经封死了十几年的大门，重新拧开了一条缝！
“钱不钱的先不管。”韩德山摇了摇头。
李向阳笑了笑，没再纠结钱的事，直接干脆利落地交代了地址：
“韩师傅，你先把这边的工作和户口粮油关系交接清楚。等过段时间都弄好了，你就去大青镇，四方屯，断崖山找我。到了屯子，随便拉个人，提我李向阳的名字就行！”
李向阳想了一下又说道：“如果有家属，可以在我那里种地！一起安置，放心！”
韩德山站在窗外，冲着李向阳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张叔，开车。”李向阳把车窗摇了上来。
吉普车重新发动。
韩德山站在红星马场的大门外，任由吉普车卷起的雪尘打在身上。
他就这么站在寒风里，久久没有离开，目光追随着那辆远去的汽车。
回程的路上。
土路坑洼不平，吉普车在雪地里剧烈地颠簸着。
王守规目光复杂地看了李向阳一眼。
“向阳，你刚才跟那个叫老韩的饲养员嘀咕了半天，都说了些什么？”王守规眉头微皱，“我看他追出来那个架势，眼眶都红了，跟要哭似的。”
李向阳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随意的笑容。
“没什么，王叔。就是……觉得他这人踏实，请他辞职去我那，帮我养几天马。”
王守规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明显不信。
但他没有深究，只是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个人，你之前认识？”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
他看着王守规，抛出了真相，“但他是那两匹小马的‘父亲’。”
“什么意思？”王守规和坐在旁边的吴长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
李向阳指了指前方那辆在视线里时隐时现的解放牌大卡车。
“刚才在酒桌上，张场长说的那个用汗血马精液、给那匹夏尔马人工授精的疯子技术员，就是他，韩德山。”
王守规恍然大悟，“啪”的一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原来就是他啊！”
吴长军也是满脸的惊讶，他忍不住插话进来。
“那这个韩德山，手底下的技术应该很硬啊！”吴长军是个懂行的，语气里透着惊叹，“夏尔马和汗血马，这两种马的体型和基因差异太大了。”
“能在那种简陋的偏棚里，把这两种马给配上种，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干成的活！”
李向阳靠在车窗上，“所以我才要把他挖过来。”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守规看着前方被大雪覆盖的路面，脑子里盘算着这笔账。
咧开嘴，笑了一声：
“六百块钱，买三匹连省里专家都说快死的病马，结果临走还顺手牵羊，要挖走人家一个顶尖技术员……”
王守规看着李向阳，眼神里带着复杂，“你小子，肚子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王叔。”李向阳语气里透着一股野心，“等过段时间，您就知道了。”
。。。
红星马场，偏远破旧的职工宿舍。
韩德山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
屋子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子马粪味。
他走到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破砖头垫着的桌子前。
蹲下身，从桌子底下的一个破纸箱子里，小心地摸出了一个封皮早已经磨破的笔记本。
那是他这些年在马场积累下来的配种记录和动物习性笔记。
翻开泛黄的书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动物的交配周期、基因特点。
马的、猪的、牛的、羊的、狗的……甚至连后山林子里各种鸟类的孵化时间，都被他记录得清清楚楚。
写满了几十页。
韩德山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刚才在马场门口，李向阳对他说的那番话。
“我那里还有野猪，有老虎，有棕熊，以后可能还会有梅花鹿。”
韩德山的手指在笔记本那粗糙的纸页上摩挲着。
他在马场里待了整整十几年。
从一个满怀激情的农大知青技术员，混到最后变成个人见人嫌、被人呼来喝去的“老韩”。
当年他顶着压力，狂热地配出那两匹兼具两种极端血统的小马，他以为那是自己这辈子最伟大的神作，是他人生最大的成就。
结果呢？
基因的冲突让这一切变成了丑陋的笑话。
他被撸了职务，下放去猪圈，成了全马场最大的反面教材。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在这个漏风的破宿舍里，跟那些发霉的草料一起，混到白发苍苍，混到退休，然后默默无闻地死掉。
但今天。
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竟然站在寒风里告诉他：“我能治。”
“你跟我走。”
“我那里有老虎、有棕熊、有野猪、有梅花鹿。”
韩德山拿起桌上那支笔尖分叉的钢笔，蘸了点快干涸的墨水。
他翻开笔记本最新的空白页。
手腕微微颤抖，一笔一划地写下了：
“大青镇，四方屯，断崖山。”
韩德山看着这行字，那张刻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实的微笑。
这是他这几年来，第一次看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