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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霞果然卧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单独盛在李向阳的碗里。
纯正的土鸡蛋。
一家人围着炕桌坐下，晚晚坐在李雪身旁，小手捏着一小块苞米饼子。
工人们都离开了，屋里全是自家人，气氛一下就松快了下来。
苏云霞把筷子递到李向阳手里：“赶紧吃，凉了就腥了。”
“我吃一个就够了。”
“剩下一个你留着当摆设？！”
“给晚晚吃。”
晚晚刚惊喜地抬起头，苏云霞就用筷子轻敲了一下她面前的小碗：“你别惦记，少不了你的。”
晚晚低头用筷子一扒拉，自己的大碴子粥下面果然藏着半个香喷喷的荷包蛋，小脸立刻笑开了花：“大舅，你吃你自己的吧！”
“刚才不是还说帮我分担么？”
“我自己这块都够吃啦！”
李雪在旁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了自己的，就不管你大舅了。”
晚晚埋头喝了一大口粥，含糊不清地辩解：“大舅比我大，得吃整块的！”
李向阳夹起荷包蛋，一口咬掉半边：“这话有道理。”
苏云霞见他肯老实吃东西，脸色总算彻底和缓了下来。
可安生了没多会，又忍不住低声追问：“那人……真把枪口指着你抬起来了？”
李向阳放下碗：“嗯。”
“离你有多远？”
“没多远。”
“没多远到底是多远？！”
李希传在旁边出声打断了她：“行了，人都好端端坐在这了，还问那些干啥？”
“我不问清楚，这心里更不踏实！”苏云霞嘴上这么说，却麻利地给李向阳碗里又添了一大勺滚热的大碴子粥，
“这几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正好盯着修路和盖冷藏间，别公安刚放你回来，转头又没影了。”
“最近不上远山。”李向阳顺从地答应下来。
苏云霞这才低头开始吃饭。
李希传端着粥碗，看向一旁闷头吃饭的李向涛：“刚才你看坦克那身护甲，看出啥门道来了？”
李向涛嚼着饼子停了一下：“铁片凹进去了。”
“我也看出凹进去了。”老人说道，“我是问你打算咋弄。”
“先不硬掰。”李向涛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明天让师父拿钳子卸。里面的皮垫牙压坏了，也得换新的。”
他说得虽然简短，思路却相当清晰。
苏云霞抬头看了小儿子一眼，李雪也放慢了手中的筷子。
李向涛察觉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脸上多出几分不自然：“都看我干啥？”
“没啥。”苏云霞低下头，嘴角却泛起一丝笑意，
“就是觉得你现在说话办事，比以前明白太多了。”
李向涛皱了皱眉：“我以前也明白。”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李向涛之前什么情况，家人都清楚！
最近的变化是相当明显的。
李向阳低头喝粥，嘴角差点没压住。
系统的紧急程序，虽然没跟李向涛达成契约，不过里面那条“灵性增幅”，效果可是实打实的！
补足了李向涛的智力缺陷。
只不多年养成的憨厚性格，不是那么快就能改变的。
智力的增长也要有个过程。
李雪最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对对，你以前也明白，就是明白得慢了那么一点点。”
李向涛听出姐姐在打趣自己，低头咬了一大口苞米饼子，闷着头不再说话了。
晚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没搞懂大人在笑啥。
想了想，用筷子把面前碗里那半个荷包蛋夹起来，懂事地送到李向涛嘴边：“小舅，你吃鸡蛋，吃了就不生气啦。”
李向涛看着那半个带齿印的荷包蛋，沉默了半晌：“你自己吃。”
“我还有粥呢。”
“我有饼。”
“鸡蛋比饼好吃呀！”
“那你还给我吃？”
晚晚认真地说道：“因为你生气了呀。”
李向涛看着外甥女清澈的眼珠子，最后还是张开嘴，把那半个荷包蛋一口包了进去。
晚晚立刻拍手欢呼：“好啦！不生气啦！”
李向涛拿这小丫头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含糊地闷声应道：“嗯。”
地窨子里顿时又响起来一阵快活的笑声。
吃过晚饭，天色彻底黑透了。
白天修路和盖房的人马都已离去，葫芦口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电灯，以及牲口棚里偶尔传出来的踏草声。
远处的新作业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西侧那间刚刚砌好的冷藏室静静伫立着，厚实的红砖墙体还散发着没完全干透的潮气。
花出去的钱没有凭空消失，它们变成了脚下逐渐平整宽阔的道路，变成了那间结实的冷藏室，变成了山谷里一点点安定下来的鱼塘、马栏、鹿圈和林蛙池。
苏云霞和李雪在灶台边收拾碗筷，李希传坐在炕沿上卷着旱烟。
晚晚早已跑出去看坦克有没有乖乖趴着休息，李向涛不放心，也跟着出了门。
李向阳刚给自己倒了一大缸温水，地窨子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吴维国夹着厚厚的账本走了进来。
他进门先朝灶台那边瞅了一眼：“饭吃完了？”
“你这时间掐得可真准。”苏云霞把最后一只碗洗净放进木盆，“再早来一步，还能给你盛上一大碗。”
“我在家吃过了。”吴维国把账本往炕桌上重重一放，又从肩上的旧帆布包里摸出一把算盘。
厚重的账册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向阳按了按太阳穴：“你就不能让我今天晚上消停一会，明天再算？”
“我倒是想让你消停。”吴维国拉过小板凳坐下，“可你这两天不在，修路的、盖冷藏间的、运砖的、送果树苗的，全排着队从我手里拿钱！”
算盘珠子被他随手一拨，顿时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
吴维国抬起头，眼神幽幽地盯着李向阳：
“咱先说好，丑话摆在前面。你今天卖熊弄回来的这一千零五十块钱，等咱把这本账彻底盘完，兜里要是还能剩下上一半，我都算你小子有天大的本事！”
李向阳端着水缸的手微微一顿。
窗外，葫芦口西侧的新冷藏室静静立在夜色里，看着确实让人舒坦喜人。
就是那每一块砖、每一袋水泥、每一车河砂后面，全跟着一串让人脑仁发紧的数字。
油灯摆在炕桌角上，灯芯跳了一下，将吴维国低头拨算盘的身影拉得老大。
吴维国把算盘往炕桌上一搁，“啪啪”几声脆响，算盘珠子上下上下翻飞。
李向阳端着只掉了两块漆的搪瓷缸子坐在对面，热气熏得他眯了眯眼。
本来以为今晚少说得听吴维国念半宿账，连水都倒得满满当当，谁知道吴维国翻了没两页，伸出两根粗手指，先把左边记着修路那一栏给推到旁边去了。
李向阳抬眼看他：“这块不念了？”
“念啥？”吴维国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在手里转了个圈，“林业局铺路，你还真准备把口袋掏干了自己出？真以为你老丈人吃干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