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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连续三四天，易天都没能找到机会跟苏晓梅单独说上话。
一是因为他确实太忙了。西德大展出发在即，每天都要跟着沈从文到处跑。外交部、工业部、学校，三点一线地转。有时候一天能开两场会，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二是因为，苏晓梅也在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易天不是傻子。
他感觉得出来。
白天都有事见不到就算了。晚上忙完学校的事，他特意绕到女生宿舍楼底下，让人帮忙上去叫。苏晓梅不是让舍友传话说睡了，就是说身体不舒服，不下来。
一次两次，易天还觉得可能是真有事。
可三天都这样。
易天心里也来气了。
他就是想找她好好把话说清楚。又不是来跟她吵架的。至于吗？
“在想啥呢？”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易天抬头。
钱伟华端着杯酒，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易天摇摇头，“没事儿。”
钱伟华看着他，笑了笑，“别一个人在这儿坐着了。这可不像你。”
他用酒杯指了指不远处热闹的人群，“这两天，大卫他们就要走了。今天这顿欢送宴，不跟他们好好聚聚，以后这辈子，恐怕都很难有机会再见了。”
易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餐厅里灯火通明。
中美双方的学生、老师、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有的在碰杯，有的在合影，有的在互相留联系方式。
气氛热闹得很。
这时候，大卫也端着杯酒，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易！”
大卫一屁股坐到易天旁边，伸手就勾住了他的肩膀，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夹着英文开始嚷嚷。
“你怎么回事儿？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来跟我们一起嗨皮？”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们走？啊？是不是？”
易天被他搂得脖子一歪。
他嘴角抽了抽，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当然了，我的朋友。”
“我多希望你能留在中国。最好明天就去把回美国的机票退了。”
大卫一听，赶紧松开他，连连摆手。
“不了不了！”
“中国很好，很好！但我还是更爱我的国家！”
“来来来，喝酒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行。”
易天端起酒杯，跟大卫碰了一下。
仰头直接干了。
接下来，易天算是彻底放开了。
他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都发泄到了这帮老外身上。
一杯接一杯。
白的，啤的，红的。来者不拒。
不仅自己喝，还拉着大卫、派克他们几个一起灌。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欢送宴上最舍不得这帮美国同学的人。
哈佛交流团在中国的行程，已经全部结束了。
总体来说，这次交流虽然有摩擦，也有过剑拔弩张的时候，但结果终归是好的。双方学生从最初的互相看不上，到后来在学术上较劲，再到最后慢慢处成了朋友。
也正因为如此，这场欢送宴，大家都没收着。
笑声、叫声、碰杯声，混成一片。
最终在易天的热情攻势下，大卫不出意外地又喝多了。
他满脸通红，眼神迷离，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挂在易天身上。
“兄弟……我可太喜欢你了……”
大卫大着舌头，凑到易天耳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你……你要不要考虑，来美国上学？”
“你来哈佛，我……我带你玩！我们美国，可好玩了！真的！比你待在北京强……”
易天被他吹出来的酒气熏得直皱眉头。
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用力把大卫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
“行了行了，你丫喝多了就睡觉去。别他妈抱着我发疯。”
易天把大卫往旁边沙发上一按。
大卫也不挣扎，往沙发上一倒，抱着个靠垫，嘿嘿傻笑。
易天刚松了口气。
坐在不远处的琳达又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
她今晚穿了条红色连衣裙，金发散在肩上，脸蛋红扑扑的。一双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易天，眼神拉丝。
“易……”
琳达在他面前停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又软又嗲：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跟我……进行一次深入交流？”
“不用你负责的那种哦……”
易天：“……”
他脸都抽了。
他是真服了这帮老外。
一个个的，喝点酒就跟没有底线了一样。
这他妈要是让苏晓梅听见，他就算全身长满嘴也说不清。
“琳达，你喝多了。”易天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平静。
琳达却不依不饶，又往前凑了凑：
“我没喝多。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易，我……”
“你真喝多了。”易天打断她。
说完，易天也不管琳达是什么反应，直接转身就溜。
再待下去，他怕这洋妞等会儿能当众干出点更离谱的事。
易天挤出人群，找到正在跟内德教授聊天的何居奕校长。
“校长，内德教授。”
易天走过去，客气地打了个招呼：“我这边还有点事，得先走一步了。跟您二位说一声。”
内德教授转过头，看着易天。
老人眼里满是不舍。
他站起身，拍了拍易天的肩膀，用一口标准的中文说道：“易天同学。”
“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你让我非常刮目相看。”
“你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出色的中国年轻人之一。”
“如果说，你将来有想法来哈佛深造，请你一定要联系我，好吗？”
易天心里一暖。
他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由衷地说道：“谢谢您，内德教授。”
“这一段时间，我也从您身上学到了很多。您的学识，您的为人，都值得我用很长时间去学习。”
内德教授听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何居奕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问易天，“喝了多少？没事吧？”
易天笑了笑，“没喝多。清醒着呢。就是吹了点风，脸有点红。”
何校长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放易天离开。
易天出了宴会厅。
欢送宴就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国营饭店办，离清华不远。走路回去，也就十来分钟。
初秋的夜风一吹。
易天本来没觉得晕。
可被这冷风一激，酒劲儿反倒有点上头了。
他站在路边，深吸了几口气。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冒出了苏晓梅那张脸。
三天。
整整三天。
他忙前忙后，好不容易抽出空去找她，她却躲着不见。
易天越想越来气。
“躲？行。我今儿就看看你能躲到哪儿去！”
易天把外套一甩，搭在肩上，大步朝着女生宿舍楼走去。
酒壮怂人胆。
更何况，易天本来就不是怂人。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易天往那儿一站，仰起头，对着楼上就喊，“苏晓梅！苏晓梅你给我下来！”
“苏晓梅！”
这一嗓子，在安静的宿舍楼下格外响亮。
宿管大妈在值班室里听见动静，急得赶紧跑出来。
她一看是易天，先是一愣，随即压低声音训斥：
“闭嘴！闭嘴！别喊了！大晚上的，像什么样子！”
“你等着，我去给你叫人！”
易天见宿管大妈愿意去叫人，这才收了声。
他冲着大妈的背影喊了一句：
“谢谢您！”
宿管大妈头也不回，哼哼了两声，上楼去了。
易天站在楼下。
他抬头望着苏晓梅宿舍的那扇窗户，心里翻江倒海。
有气，有委屈，也有点说不清的心慌。
不到一分钟。
楼道口传来脚步声。
易天抬头看去。
苏晓梅披着件外套，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走到易天面前，停下。
易天张了张嘴，刚准备说话。
苏晓梅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喝酒了。”
易天没回答她这句话。
他直直地看着苏晓梅，胸口那股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苏晓梅。”
“我不同意你出国。”
苏晓梅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易天，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你说啥？”
易天没有再重复。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一把将苏晓梅拉进了怀里，死死地抱住。
“我说，我不允许你出国！”
“你不能离开我！”
“你必须留在中国！毕业之后，你必须得嫁给我！我必须要和你结婚！”
易天越说越用力，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把苏晓梅紧紧锁在怀里。
他像是生怕苏晓梅一不留神，就从自己眼前消失了一样。
苏晓梅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
苏晓梅慢慢抬起手，反手抱住了易天。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轻轻笑了起来。
“知道了。”
易天愣住了。
他猛地松开苏晓梅，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死盯着她的脸。
“你……你说啥？”
苏晓梅仰起头，看着他。
“我说，我知道了。”
易天脑子嗡地一下，更乱了。
“你什么意思？”
“你不出国了？”
苏晓梅看着易天这副傻了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我也没说我一定要出国呀。”
易天彻底懵了。
“不是。”
他挠了挠头，酒都醒了一半，“那天早上，你不是说，你要出国做交换生吗？你还让我别问了，说你自己心里乱。这三天你一直躲着我，不是就是在考虑这件事吗？”
苏晓梅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是在想这件事。”
“可我从来没说，我已经决定要去了呀。”
“当时就是个机会。身边又天天有人在说，我就……有点动心了。但我没确定。”
苏晓梅低下头，“这两天躲着你，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我自己心里乱。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
“我怕说多了，你多想。又怕你知道了，会乱想。”
“所以我就想自己先静一静，把这事想明白，再跟你说。”
易天听到这里，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晓梅，“那你想通了？”
苏晓梅点了点头。
“想通了。”
“不去。”
易天心里一喜，刚要张嘴。
苏晓梅又补了一句：“我怕我走了，某人该哭鼻子了。”
“谁哭鼻子了？！”易天下意识反驳。
“刚才不知道是谁，站这又是喊又叫，还说不许我走。”苏晓梅歪着头看他。
易天老脸一红。
但他现在顾不上嘴硬了。
他再次一把将苏晓梅搂进怀里，抱得比刚才还紧。
“太好了。”
易天把脸埋进苏晓梅的头发里，“你吓死我了，最近。”
苏晓梅也抱紧了他。
“对不起。”
“这两天，是我的错。我不该躲着你。也不该一个人瞎琢磨。”
“以后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