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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时候，院子里晒着太阳，范鹤霄走出院子看了一眼街道，然后停在墙边没有再往前走。镇子主街上的人流密度已经超过了正常情况。
有人在路中间站着，双手合十，嘴里念着听不清的经文；有人跪在路边的石阶上；还有人一路匍匐着前进，衣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其中几步开外的位置站着一个年轻妇人，穿着浅色的衣裙，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灰色僧袍的和尚，看上去是寺里的僧人。
年轻妇人手里捏着一串念珠，声音带着一种压得很低但仍然清晰的认真：“大师，我想嫁给隔壁镇首富的公子，可是他家门槛太高，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和尚低头看着她，抬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像在碰触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回答一道已知答案的题：“自然有办法。将你献给我佛，我佛自会助你。“
年轻妇人连连点头，跟着和尚走向街道一侧的巷子。
范鹤霄站在墙边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跟过去。
但他能听到巷子深处传来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响，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夹杂着女人的声音和和尚的喘息声。
那些声音在巷子两侧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又混在一起形成一层持续的混响，被风声掩盖掉了一部分。
街上依然有人在走，有人侧过头看了一眼巷口，但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转头，那对经过的男女在走出几步远之后已经重新开始低声交谈了。
街道另一侧，一位老人跪在一个穿着偏旧僧袍的僧人面前，老人的背已经驼了，手掌撑在地面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呼吸不畅的断续：“大师，我想回到年轻的时候。“
僧人低头看着他，从袖口里掏出那串念珠，在指间拨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去佛塔，恭敬地跪着，献出你的一切，我佛自会帮你。“
老人连连点头。范鹤霄站在墙边没有动，从巷子深处传来的声音在他所处的位置已经变弱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在持续的传播中不断减弱。
街道上的人流依然在持续地移动着，有人在金塔门口排着队，有人正从金塔里面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穿过街道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三天的时候，范鹤霄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金塔周围的空气比前两天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向外扩散，把周围的气息往同一个方向缓慢地牵引。
他站在壁画前，笔尖悬停在墙面线稿上方，他能感觉到那些线条边缘正在缓慢地变化着，虽然五官还没有点上去，但那幅佛像的轮廓在持续的注视中呈现出一种正在调整的质感。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适应这具外壳。
他把视线从佛像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持续的接触中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了一些，那些线条的走向在他移开目光之后仍然保留在他视野的余光中。
方丈来得比平时早，范鹤霄听到脚步声从院子侧面的回廊传来，节奏比平时快。
方丈走到塔门内侧站定，目光先落在壁画上，然后转向范鹤霄，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被压住了但仍然可以感知的急促：“几位小师傅，能不能再快一些？工期很紧。“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然后补了一句，“如果能在四天内完成，报酬可以翻倍。“
范鹤霄放下笔，脸上挂着那副他已经切换过很多次的笑容，姿态放低，语气收着，像在回应一段他需要应付的对话：“大师，我们会尽力的。“
方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那层笑容底下有没有藏着别的什么，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又看了一次壁画。
转身离开的时候步伐依然比平时快，僧袍下摆在拐角处扫过墙角的旧砖，带起一小片尘土，很快落回地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范鹤霄在他走后站了一会儿，透过回廊侧面的窗口看向金塔的方向。
他在心里把白天和晚上的状况过了一遍，方丈在催进度，信徒越来越多，塔内的气息还在持续变重。
入夜之后范鹤霄没有躺下，他靠墙坐着，闭着眼睛但没有入睡。
等天黑他们几个也都保持着浅睡状态，偶尔翻个身，听动静就知道没有真正睡着。
外面的风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之后逐渐减弱了，空气在那时变得很安静。
然后一声尖利的叫声从佛塔方向传了出来，声音穿透了院子，穿透了墙壁，穿透了那些已经关上的门板，在持续的回响中不断地调整着自身的频率。
范鹤霄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就动了，他的动作快。
因为他感受到了一股阴丹境的气息！
这股气息很强烈。
他站起身套上外袍的动作一气呵成，他已经拉开了门闩，推门的动作被控制住，门板在开启时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他在门外站定，回身看了房间一眼，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在屋里待着别出来。“
等天黑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嘴张了一下，在范鹤霄的目光扫过来的同时咽回去了。
范鹤霄转身把门合上，走了出去。月光下庭院的砖面上没有人在走，各扇门都是紧闭的。
范鹤霄透过门缝看进去的时候，那幅画面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
塔内的烛火没有全部熄灭，还剩几根在角落的灯台上烧着，火苗不大，刚刚够照亮中央那片区域。
一具尸体躺在大佛前方的地面上，身体蜷缩着，手臂和腿的位置已经看不出完整的形状，像是被反复翻动过很多次。
一只黑色的狮子正低着头啃食那具尸体，体表覆盖着一层持续燃烧的黑色火焰，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介于实体和烟雾之间的质感。
它的眼球是腐烂的，像被水泡过很多天的旧物，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瞳孔已经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