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奢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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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山恍然道：“原来还有这等渊源！说起来，我家公子也时常提起，说深受柳大人恩惠，多次得柳大人回护，感激不尽。看来是互相都有救命之恩，真真是难得的缘分。”
    “那可不！”栓子谈兴更浓，“所以啊，府里头上下都说，许公子文武双全，人品贵重，跟咱们小姐大小姐，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只可惜啊……”
    他咂咂嘴，有些遗憾地摇摇头。
    许山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顺着话茬问：“可惜什么？”
    “可惜他们俩结拜成异姓兄妹了呗！”栓子脱口而出，“就前阵子的事。所以现在，咱们老爷私下都常说，许公子于他虽无父子之名，却有半个义子之实，让咱们当半个少爷敬着……”
    他说到兴头上，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猛地刹住话头，脸上笑容收敛，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山，语气也生硬了些：“哎，不对……你问这些做什么？这些主人家的事，也是我们能随便议论的？”
    许山心中凛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道：“小哥莫怪，是我多嘴了。这不刚来公子身边当差，总想多知道些旧事，免得日后行事不知深浅，冲撞了贵府。多知道些公子与贵府的情分，心里也好有个谱，知道什么时候该恭敬，什么时候能稍稍松快些。免得给公子丢脸不是？”
    栓子盯着他看了两眼，见许山神色坦然，不似作伪，脸色稍缓，他抱起两份厚礼，朝院子一角指了指：“行了，这些事知道个大概就行。你且在这屋里歇歇脚，喝口茶，莫要随意在府里走动。我去找刘管事登记礼物。”
    “明白，明白，多谢小哥提点。”许山连连点头。
    栓子又打量了他两眼，抱着礼物快步离去。
    柳府深处，许舟的脚步未曾停歇。引路的小厮三儿在一处垂花门前停下，恭敬道：“许少爷，老爷的书房就在这院里头，小的就送到这儿了，您请自便。”
    许舟道了声谢，迈过门槛。院内更显清幽，几竿修竹倚墙而立，发出沙沙轻响。
    正面一间宽敞轩朗的书房，门窗敞开，隐约可见里面靠墙而立的巨大书架。
    许舟侧身对汀兰和罗桑却吉低声道：“你们在此稍候。”
    两人会意，安静地侍立在廊下荫凉处。
    许舟定了定神，迈步走进。
    书房门扉敞开着，春日明媚却不灼人的阳光斜斜照入，将室内映得一片明亮。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檀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新果酸气。许舟步入其中，目光扫过四壁顶天立地、堆满各类典籍卷宗的紫檀木书架，掠过窗下长案上堆积如山的文牍和一方硕大的洮河绿石砚，最终落在了书房内侧靠窗的位置。
    那里摆着一张宽大的乌木躺椅，椅身线条流畅，泛着幽暗的光泽。椅上铺着厚实柔软的月白色云锦软垫，垫面用银线绣着疏朗的竹石图案，在阳光下隐隐流转。
    柳承砚此刻正闭目躺在这张椅上,只着一身质地极好的藏青色杭绸直身，腰间松松系着丝绦，脚上趿着一双千层底的黑缎面便鞋，显得颇为闲适。
    椅旁侍立着两名丫鬟，皆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模一样的浅水绿窄袖交领襦裙，外罩同色比甲，梳着双丫髻，髻上只簪着小小的银茉莉，衬得眉眼越发清秀干净。
    一个正站在椅侧，伸出十指按压着两侧太阳穴与额角；另一个则半跪在脚踏上，握着小巧的玉锤，不轻不重地捶打着小腿。
    旁边的黄花梨木小几上，摆着一碟刚刚洗净、犹带水珠的青梅，果皮碧绿中透着一抹未熟的黄，酸气便是由此而来。
    另有一盏雨过天青色的越窑瓷杯，杯中茶汤清亮，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热气袅袅，茶香与果香交织。
    许舟脚步轻缓，柳承砚却似有所觉，并未睁眼，只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来了？”
    许舟也不客气，随手拉过旁边一张木椅坐下，与柳承砚斜对着。
    他瞥了一眼那两个容貌姣好的丫鬟，嘴角微扬，调侃道：“柳大人今日好生惬意，这般‘红袖添香、玉人捶腿’的奢靡做派，若是让尊夫人知晓，不怕后院起火？”
    他话音刚落，那两个丫鬟的动作便是一滞，飞快抬眼怯生生地觑了许舟一下，目光里满是惶然，随即又像受惊的幼鹿般慌忙垂首，手上的活计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柳承砚听了这话，这才慢悠悠睁开眼，笑骂道：“你这混小子，每次来都没句好话！”
    他浑不在意：“她？我又何曾怕过？这偌大的府邸，难道还轮不到我做主不成？”
    嘴上虽是这般硬气，他却还是抬了抬手，随意挥了挥：“罢了罢了，你们先退下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老爷。”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连忙停下动作，敛衽行礼。
    其中那个先前捶腿的丫鬟，很是机灵地走到一旁的多宝格边，取了一只越窑茶杯，从红泥小炉上提下一直温着的银壶，为许舟也斟了一杯清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这才与同伴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并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两人。
    柳承砚调整了一下躺姿，让自己坐得更直些，神色坦荡，理直气壮道：“小子，我寒窗苦读数十载，从一个三餐不继的穷酸秀才，熬到如今入阁拜相，位列中枢。上朝，要应对天子问询，揣摩圣意，如履薄冰；下朝，要处置六部公文，平衡各方势力，劳心费神。常是三更灯火五更鸡，日日案牍劳形，殚精竭虑。你说，我图的是什么？”
    他拿起那杯微温的龙井，呷了一口，续道：“难不成图的是终年穿粗布衣裳，就着几根咸菜啃糙米窝头？若真是那般，这阁老做得还有什么滋味？况且老夫如今既已官居一品，位极人臣，也不过是在这方寸书房之内，得享片刻清闲，用些时令果蔬，喝口好茶，让人松快松快筋骨罢了。这若也算奢靡，那天底下的官儿，趁早都别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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