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8章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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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舟本就无人操控，器灵常年沉睡，只认初始既定落点。此番遭狂风裹挟、航线偏移，最终只会认准这片开阔校场降落。”
    他语气平稳无波，不起半点波澜，只是冷静陈述着既定事实。
    “此地四面空旷无遮，无高楼山峦阻隔，是方圆百里内唯一可供巨舟落地的地界。即便墨家匠士想要强行改向，受损的机括、破损的术阵，也早已无力支撑。”
    他侧头望向帐外。
    隔着厚重的布帘与外层油布，看不见外头的天色，但他这侧首一望的动作，仿佛已然穿透层层帐幕，望见了天际翻涌的沉沉乌云。
    大雨迟迟未落，空气里的水汽却浓稠得近乎凝滞，伸手便能攥出湿意。帐帘边缘的油布上，早已凝满细密水珠，顺着布纹缓缓蜿蜒滴落。闷雷每隔片刻便从天际滚滚而过，震得帐顶油布微微震颤，案上烛火也随之轻轻摇晃不定。
    “暴雨转瞬即至。”
    许舟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舆图上。
    “若仙舟落地之时恰逢暴雨倾盆，地面泥泞湿滑，将士靴履陷泥、步履维艰，阵型展开速度至少慢上三成。雨水会浸软弓弦、滞涩弩机机括，火器更是全然无法启用。暗处蛰伏的窥探之徒，亦可借着雨幕完美藏身，届时局势变数倍增，防不胜防。”
    话音刚落，帐帘骤然被人掀开。
    一股狂风裹挟着刺骨湿冷水汽猛扑而入，帐内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江听潮一身甲胄迎风闯入，快步带起的风让甲片碰撞出清脆叮当声。雨水尚未落下，可他满面风尘，神色凝重肃穆，显然早已在外探查多时。
    “师父，殿下。”
    他抱拳行礼，甲胄摩擦哗啦作响。
    “巡哨士卒刚刚传回消息，校场四周暗处，突然多出数十道不明人影，游走在周边山林野地之间。对方始终不靠近我方封锁线，只在远处遥遥窥视，身法隐蔽利落，绝非寻常流民、商贩之流。”
    他微微喘息，唇上覆着一层被晚风吹干的薄灰，语气愈发沉肃。
    “除此之外，定淮府西渡口，近半个时辰不断有陌生船只悄然靠岸。船上之人登陆后，尽数隐入校场外围山林。渡口守卒上前盘问，对方置之不理，悉数四散藏匿林中。具体人数暂无法清点，但数目绝对不少。”
    太子眉心骤然狠狠一蹙。
    这一记蹙额极深，眉心压出一道清晰竖纹，将他素来温文平和的面容，衬出几分凌厉锋芒。
    “竟有人比我们更早得知讯息？”
    他语声沉冷，似在诘问众人，又似低声自问。片刻后抬眼，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过帐中众人。
    “军中出了内鬼？”
    内鬼二字落定，帐内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任敖掌心死死攥住刀柄，指节用力到泛白；江听潮面皮紧绷，腮边肌肉微微紧绷跳动，神色愈发凝重。
    许舟依旧没有接话。
    他五指收紧，攥紧手中细竹炭笔。笔杆受力微弯，掌心传来细微的吱呀脆响，堪堪抵住张力，未曾折断。
    “果然如此。”
    他低声轻喃，语气早已了然。
    “那些被阻隔在涿州以北的江湖众人，终究还是寻到破绽，绕路南下了。”
    江听潮微微蹙眉，出声道出心中疑虑：“会不会是先前阻隔江湖势力的那方人，刻意松了口子？专等仙舟抵临此地，好坐收渔翁之利？”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是一怔，随即默然闭口，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答案其实不言自明。
    能以一己之力拦下天下大半江湖势力的，寥寥无几。对方若是存心阻拦，便不可能失手；偏偏在仙舟将至的关键时刻放开缺口，分明是刻意为之，要借这场变故搅乱局势、制造乱局。
    可苏家不会害自己人。
    旁人都说世家大族凉薄无情、趋利避害，可苏家朝堂立身多年，家风清正，从未有过背后捅刀、构陷己方之人的先例。这般算计阴私的手段，绝不像是苏家的行事风格。
    许舟沉默不语。
    太子亦未曾开口。
    帐中死寂，悄然一息。
    许舟随手翻转手中炭笔，握着尾端的木质笔杆，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
    “分三路布防。”
    他无视帐中未尽的揣测，不管江听潮心头的疑虑，也不理会军中藏有内鬼的猜测，将所有无关杂念尽数摒除。
    俯身垂眸，炭笔落纸，在舆图上飞速勾勒走线。
    “江听潮。”
    闻声一瞬，江听潮脊背骤然绷紧，挺身站直，神色肃然。
    “你率六百将士，驻守校场东西两侧山林，清剿驱散暗处窥探的江湖人手。林间层层布防，每三十步设一道绊索铃线，每五十步安置一组暗哨，互为犄角、层层警戒。但凡有人妄图借山林地势潜行靠近校场——”
    许舟抬眼，目光直直望向江听潮，不带半分温度。
    “无需姑息，直接扣押。山林最是适合隐匿埋伏，绝不能给他们半分靠近仙舟落点的机会。胆敢顽抗者，就地格杀！”
    最后四字落地，字字铿锵，凛冽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被这般冰冷的目光笼罩，江听潮后背莫名渗出一层薄汗。
    他与许舟相处许久，见过他随性谈笑的模样，见过他疲惫缄默的模样，却极少撞见此刻这般眼神。
    寒静如冰封深潭，湖面死寂无波，底下却藏着汹涌暗流，沉得让人捉摸不透。
    这绝非寻常武将该有的沉稳凛冽。
    任敖立在许舟身后，看不见他的神情，却看见江听潮骤然紧绷的姿态，心头微沉。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许舟的侧脸。烛火明暗摇曳，勾勒出凌厉分明的轮廓，眉骨投下浅浅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深处的情绪，让人看不真切。
    这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怪异的错觉。
    许舟身上，叠着另一道模糊的影子。说不清是许家某位前辈的风骨，还是更早便尘封于世的故人底色。那是远超他当下年纪、身份的沉稳与果决，冷静得过分，仿佛这般惊心动魄的危局，他早已历经无数次，熟稔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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