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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唇角含着淡淡笑意,轻声开口,声音顺着秋风渡水而来:“想来这位便是桃叶渡的东家,许公子。等候许久,今日总算得见真容。”
那声音顺着水面飘过来,清清凉凉的,像是池水里落了一片冰。
许舟听着,觉得耳朵里像是被一阵细风拂过,说不上多响,可就是听得清清楚楚。
大刀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向许舟道:“东家,这便是玉簟秋。本名叫常韫。”
许舟的眸光微微一动。
常韫。
姓常。
金陵常氏,是江南的老姓。
许舟心中恍然,抬首拱手,声音清亮,送至对面楼阁:“久闻玉簟秋姑娘芳名,今日有幸相见。”
许舟拱手时,上身微微前倾。
他的声音清亮,顺着水面往对岸送过去,池面上的几盏琉璃灯被声浪震得轻轻晃了晃。
玉簟秋抬手,以袖掩唇,浅浅一笑:“公子说笑了,风尘陋质,怎敢在许公子面前称大名。”
她掩唇的动作很轻,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腕上戴着一只白玉镯子,和发间的白玉兰花是一套,颜色温润,成色极好。
大刀扬声问道:“此刻才刚至申时,离晚间迎客尚早,姑娘怎便早早在此等候?”
玉簟秋抬眼望向天边流云:“今日清晨,喜鹊绕着阁外檐角啼鸣不休。我便猜,今日当有贵人临门,故而提前在此静候,不想果然应验。”
玉簟秋说“贵人”两个字时,目光从大刀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许舟脸上。
许舟略一思忖,抬声隔水问道:“先前便听闻,姑娘一直寻我,想要相见。如今我已到此,不妨直言,究竟是为何事?”
许舟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他对玉簟秋没有敌意,可也没有放松。一个江南行首,自己替自己赎身,千里迢迢跑来京城,落脚在桃叶渡,还指名要见桃叶渡的东家。这件事本身就不简单。
玉簟秋眼波轻轻一转,以帕掩唇,笑声顺着秋风飘过来。“近来京城流言四起,都说我玉簟秋倾心于桃叶渡东家。我思来想去,寻不到这谣言源头,便想着亲自来桃叶渡瞧一瞧,看一看这位东家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传出这般话来。”
玉簟秋说这话时,帕子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许舟心里“啊”了一声。
他想起来了。
个把月前,他和汀兰小和尚出京的时候,在面馆,汀兰随口编排了许修义的事。没想到竟然传到了玉簟秋耳朵里。
他不由得尴尬地哈哈一笑,拱手道:“市井流言捕风捉影,当不得真。只是姑娘名动江南,这般无端被流言裹挟,倒是委屈了。”
他觉得有些抱歉。
汀兰那张嘴,他管不住,可传出去的闲话,到底是从他这边起的。
玉簟秋静静望着池对岸的许舟,眼波流转,缓缓开口:“起初我心中还有几分不服。世人将许公子捧作天上谪仙,我总疑心言过其实。今日一见……”
她话到此处,忽然顿住。
玉簟秋顿住了。
她没往下说。可她的目光从许舟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又从肩上移到他按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大刀眼珠子一转,扬声问道:“如今亲眼看见我家东家,外人评价如何?”
大刀这一问,问得很刁。
许舟看了大刀一眼,大刀装作没看见,眼睛盯着对岸的玉簟秋,嘴角挂着一丝坏笑。
玉簟秋浅浅一笑,玉手一松,一方素绢手帕自高楼栏杆飘落,悠悠荡荡,随风往池面坠下。她旋即转身,迈步走入楼阁之内,像是一朵浅碧色的云从栏杆边飘走了。
轻飘飘的余音随帕子一同落下来:“百闻不如一见呐。”
那方素绢手帕从二楼栏杆上飘下来。
手帕是白的,四角绣着浅碧色的兰花,和她的罗衫是一个色系。手帕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被风托了一下,又缓缓下坠,最后落在池面上,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许舟看着那方手帕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
手帕吸了水,渐渐往下沉。碧色的兰花被水浸透了,颜色深了几分。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最后归于平静。
许舟站在池边,望着那方渐渐漂远的素帕愣了一瞬,旋即收回心神,不再去琢磨玉簟秋方才那番话。
她对他有兴趣,可暂时看不出敌意。有缘再见,不如等她自己上门。现在他有更要紧的事。
他转头看向身侧大刀与棍子,低声道:“咱们到亭中细说。我近日得了一桩要紧消息。”
二人一见他神色收敛,便知要谈正事,当即收敛闲散姿态,一同随许舟踏上木亭。茅草顶遮蔽了午后的日光,亭内清静,池水在亭外缓缓流淌。
那座木亭不大,四根原木柱子撑着茅草顶,亭中一张方桌,四条长凳。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是方才仆役新沏的。
许舟在靠里的长凳上坐下,大刀坐他对面,棍子坐在侧面,三人各占一方。
三人落座,许舟斟酌词句:“今日我与张昇相见了。”
许舟说这话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茶是粗茶,水是活水,喝起来清冽,回味带苦。
大刀眉头微蹙,低声喃喃,思索片刻:“张昇?可是钦天监副监正,传闻是天上星君转世的那位?”
大刀说“天上星君转世”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对“天上”这两个字有一种很复杂的观感。
许舟缓缓点头:“正是。确为星君转世,气质形貌,本就不似凡间之人。他同我说,三十六重天之上,光景与这凡间并无太大差别。但凡仙人想要下临凡尘,必要削去顶上三花,散去胸中五气,褪尽仙骨仙基,方能打入凡间轮回。能携些许记忆降世,已是莫大优待。”
许舟把张昇说的那番话,一句一句地复述出来。
他话说得平静,没有加自己的情绪。
可大刀和棍子的脸色,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地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