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2章江湖义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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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打枝叶，是清脆的啪嗒声响；雨落泥土，是厚重沉闷的噗噗声；雨击岩石，是利落清亮的哒哒轻响。
    漫天雨幕隔绝天光，山野万物沉寂无声，唯独他的感知，在这片晦暗雨夜里，锐利到了极致。
    越往山谷中心深入，风雨刻意掩盖的人声，便愈发清晰真切。
    不再是模糊杂乱的细碎杂音，而是层层交错、密密麻麻的交谈低语、低声争论与沉沉声喝，密密麻麻填满了整片幽谷。
    有人激烈争辩，有人低声附议，有人压着嗓音急促叮嘱，语气里藏不住的亢奋与急切。间或夹杂着兵刃出鞘的细碎锐响，或是重物砸落地面的沉闷闷响。
    江听潮身形倏然一掠。
    脚尖轻点一块凸起的岩石，身姿轻盈滑动，无声破开层层雨雾，周身衣袂几乎未曾晃动半分。顺势闪身，隐在一块丈许高的巨石之后。
    这块巨石伫立山间多年，经年暴雨冲刷，石面冰凉湿滑，缝隙间覆满湿绿的青苔，触手一片滑腻寒凉。石下积着一洼雨水，他落脚踩在水洼边缘，起落轻盈，未曾溅起半点水花，静得悄无声息。
    他微微躬身压低身形，悄然探出半幅身子，目光穿透层层摇曳翻涌的雨雾，牢牢落向山谷中央的开阔空地。
    下一秒，眼底所见之景，让他心头骤然一沉。
    幽暗的幽谷空地之上，竟燃起了数堆错落的篝火。
    簇簇火光分列谷底，将整片晦暗的山谷映照得通透分明。不知是谁特意寻来耐湿的硬木与干燥柴薪，层层堆叠、隔空隔水，底部垫着平整石板，中间架空通风，一座座火堆搭得如同精巧的小木塔。
    哪怕此刻暴雨倾盆、雨丝不断坠落，火苗依旧顽强跳动，烈烈燃烧，未曾熄灭半分。暖橘色的火光穿透迷蒙雨雾，摇曳明灭，将谷底景象映照得一览无余。
    冷凉雨丝落在火焰上方，尚未触及明火，便被灼热的热浪蒸成缕缕白汽，发出细碎的嗤嗤声响。
    火光掩映之下，密密麻麻遍布人影。
    江听潮目光自左至右快速扫掠，粗略估量，谷中汇聚的江湖武者竟有近百之多。各派服饰混杂林立，一眼便能辨出迥异来路。
    身着青衫、袖口绣着规整云纹的，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身披褐袍、腰间悬着各式法器的，是常年游走山野的散修；一身利落劲装、身姿紧绷凌厉的，皆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还有不少麻衣之人，三五成群凑在一处，低声密语，神色隐晦。
    正道门人、山野散修、隐门武人，三方势力混杂一处，齐聚幽谷。
    大半人手中兵刃已然出鞘，冰冷的刃身在火光与雨色间明暗交错。刀锋映着暖橘火光，剑刃盛着雨夜冷色，光影流转之间，整片谷底仿若覆上了一层流动的寒霜，森冷凛冽的杀意沉沉弥漫，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听潮的目光并未在寻常武者身上过多停留。
    他在找寻，找寻斥候口中那位气息诡异、修为深不可测的顶尖高手。
    空地正中，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简陋木台。
    木台由山间原生原木草草搭建而成，树皮未曾剥尽，经雨水连日浸泡，木质发胀，覆着一层暗沉的水光。捆扎木架的粗麻绳被雨水浸得紧绷笔直，偶尔被夜风牵动，发出细微的咯吱轻响。木台凌空高架，稳稳凌驾于众人之上，气场十足。
    高台之上，立着三道挺拔身影。
    三人姿态各异，左侧一人负手而立，气度沉稳；右侧一人双臂环胸，神态倨傲；中间一人站位最前，气场凛然，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云集的群雄，自带一派主事为首的磅礴气势。
    片刻之后，居中那名黑袍中年男子缓步踏出一步。
    这一步沉稳落地，简陋木台微微震颤，台面积存的雨水被震得四下飞溅。他身姿挺拔，肩背宽阔硬朗，黑袍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合身躯，隐约勾勒出皮下虬结紧实的肌肉线条。浑厚沉猛的嗓音骤然响起，径直压过漫天风雨轰鸣，清晰落进在场每一名武者耳中。
    “诸位天下同道！”
    他缓缓张开双臂，宽大的黑袍袖在风雨中舒展翻飞，宛若一只黑色雄鹰振翅欲飞。
    “墨家天工仙舟，转瞬便将抵达定淮上空！舟中秘藏、上古工艺、天工传承，无一不是世间罕有的至宝！”
    他稍作停顿，声线再度拔高，添了几分蛊惑人心的力道。
    “除此之外，世人皆知——此番仙舟返航，还押解着一头生擒妖王！”
    话音落地的瞬间，整片谷底骤然掀起一阵骚动。
    近百武者齐齐吸气、又齐齐吐气，数百道呼吸交织汇聚，宛若长风穿穴，发出沉沉呼啸。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灼热滚烫，死死锁定高台之上的黑袍男子，满是贪婪与觊觎。
    黑袍中年人的语调陡然一厉。
    方才尚且沉稳从容的声线尽数褪去，转而化作句句刺骨诘问。每一个字都似在烈火中淬炼打磨，带着灼人的戾气，狠狠砸落谷底。
    “当今天下，朝堂昏聩，吏治糜烂，纲纪废弛！君上耽于清虚修道，荒废万机；权臣窃柄当道，朝野浊气横生！层层官吏盘剥百姓，苛税叠出、徭役无度，普天黎民疲敝困苦、民不聊生！”
    他猛地振臂一挥，动作大开大合，裹挟的劲风硬生生劈开身前密不透风的雨幕，扯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空白。
    “朝廷拘押妖王，本当镇邪除祟、安护苍生、造福四海！”
    话音骤然一顿。
    刹那间，幽谷间所有人声尽数平息，唯余漫天风雨呼啸不止。谷底百人屏息凝神，无人出声，皆静静等候他的下文。
    下一瞬，他声线陡然压低，褪去激昂嘶吼，化作一腔压抑到极致的怒鸣，低沉粗粝，宛若钝刀缓缓磨过青石，冷涩又慑人。
    “可朝中权贵庸懦昏聩、鼠目寸光！竟有佞臣妄议朝政，欲解禁妖王、纵魔归山，放凶兽重临世间！”
    “此等祸乱苍生、贻害万世的荒唐行径，我等江湖义士，断不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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