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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街上人流如潮，比来时更拥挤了几分。游神队伍早已远去，看热闹的人却还没散，三三两两聚在街边，仍在议论方才的热闹。
许舟和刘重朝驿馆方向走去。吕顾他们还在酒肆里等新酒，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只有他们二人先回。
刘重还在絮叨：“老大，你真不尝尝？那酒闻着是真香……我看吕顾刚才那心疼样，快哭了似的，守着酒坛，结果被童驰他们偷喝光了，哈哈——”
许舟没接话，只是默默走着。
走着走着，他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不远处，人流如织。而在熙攘的人群中，郡主带着万羡升迎面走来。
她走得不快，步履从容，目光却直直地穿透人潮，锁定在他所在的方向。
许舟心下一沉。
略一思索，他脚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几步，侧过身去，打算避到一旁，装作未曾看见。
可郡主不闪不避，径直朝他走来。
如同呼啸而来的风，避无可避，迎面撞上。
许舟心里“咯噔”一下。
直觉告诉他，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停下脚步，隔着涌动的人潮，与郡主遥遥相望。
身后的刘重还在絮絮叨叨，忽觉身前人影一顿，疑惑地抬头，顺着许舟的目光望去，他也愣住了。
恰在此时，吕顾几人也从酒肆里出来，童驰抱着新打的酒坛，几人说说笑笑，一抬头看见这一幕，笑声戛然而止，全都僵在原地。
郡主站在人群中央。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行人，粗布麻衣，喧嚣嘈杂。可她就这么站着，像是湍急潮水中一块岿然不动的礁石，任凭人流从身边涌过，纹丝不乱。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衣裙，在这满街灰扑扑的色调里格外显眼，宛如一抹清冷的月光落入尘埃。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绦，缀着一枚小小的玉佩，在街灯摇曳的光影里，闪着温润而疏离的光泽。
她的目光穿透往来攒动的人影，掠过刘重、吕顾、童驰等人，直直钉在许舟身上。
那眼神太亮，倒不像偶遇，更像蓄谋已久。
刘重回过神时，膝盖已下意识微屈，正要躬身行礼，郡主却先一步上前，笑着摆了摆手，笑意漫在眉眼间：“不必多礼，今日安禾节，各自尽兴便好，拘着这些虚礼反倒扫了兴。”
那笑是真的温和，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弯出浅弧，仿佛真的只是路遇熟人，随口打个招呼。
刘重愣在原地，手还僵在身侧，一时竟不知该抬该放。
他虽久在卫所，却也知宗室郡主的威仪，这般亲和，反倒让他手足无措。
郡主扫了他一眼，目光又扫过他身后探头探脑的吕顾几人，笑意更深了些：“我有几句话，要与你们小旗说。你们先回驿馆吧，莫要耽搁了歇息。”
刘重下意识转头去看许舟。
许舟伫立原地，未发一言，只是微微颔首。
刘重犹豫了片刻，终是敛衽拱手，缓缓后退两步，转身时还不忘朝吕顾几人递了个眼色。
吕顾会意，拽着童驰，几人脚步匆匆，很快融进了人流里。
走出约莫数丈远，童驰还是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凑到吕顾耳边：“吕哥，郡主找老大到底要干啥？看这架势，不像是叙旧啊……”
吕顾抬手就拍在他后脑勺上：“少多嘴，郡主的事也是你能猜的？走，回院等着，别惹事。”童驰揉着后脑勺，不敢再问，乖乖跟着队伍往驿馆方向去了。
街上人潮依旧汹涌，叫卖声、嬉笑声、远处的锣鼓声缠在一起，可许舟与郡主所站的那方寸之地，却似被无形的气场圈了出来，无人敢挤，无人敢扰。
郡主转头，看向身侧垂手立着的万羡升：“万大人，你也先回去吧。”
万羡升面色淡漠，垂眸躬身：“属下奉林侍郎之命，全程护卫郡主安危，不敢擅离。”
郡主轻笑一声，抬眼扫过许舟，语气笃定：“有许小旗在此，有什么可担心的？况且今日佳节，满街都是百姓，大庭广众之下，能有何险？”
万羡升没应声，目光缓缓抬起来，落在许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片刻后，他缓缓道：“若郡主要谈要事，属下可在远处值守，不打扰二位。”
郡主点点头，语气轻快了些：“也算不上什么要事，我与许小旗算是旧识，许久未见，方才一时没认出来，如今遇上了，只想说几句话叙叙旧。”
万羡升沉默了一瞬，目光在郡主与许舟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终是没再多说，只缓缓后退数步，站到了街边的屋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将两人的身影纳入视线，却又听不到半句交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待万羡升站定，郡主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快得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方才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目光落在许舟身上：“许舟。”
许舟敛衽抱拳，语气恭敬：“在下正是许舟。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望去，眸中满是疑惑，“在下愚钝，竟不记得与郡主有过交集，更未曾有幸见过郡主尊容。”
远处的锣鼓声还在隐隐回荡，人群的嘈杂声此起彼伏，可这方寸之地，却忽然静得可怕。
郡主望着他，唇角忽然又弯了弯，那笑意极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却与方才应付刘重时的客气敷衍截然不同。
这一笑里，有欣赏，有探究，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是真真切切放在心上的打量。
“你虽未见过我，我却已识你许久了。”
她缓缓开口，“青云书院那首《劝学》，‘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当年引得三位大儒当庭争执。我抄录下来，反复读了数次，那时便好奇，能写出这般警世之句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许舟垂眸不语，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神色。
郡主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高平一事，你救出我父亲。他回京后，不止一次提起你，说当日危局，千钧一发，换作旁人，早已束手无策、弃甲而逃，唯有你，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斩敌近百，勇武绝伦，连军中悍将都不及你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