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9章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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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阁老并未起身，又重重叩了个头：“陛下宽仁，老臣感激涕零！只是逆子许天赐，身荷朝廷重寄，竟敢罔顾国法。胆大包天，私纵钦犯，助其隐匿金陵，奢靡享乐，欺君罔上，实乃罪不容诛！其今日畏罪自尽，实属咎由自取，死有余辜！老臣身为家主，失察于前，教子无方于后，罪责难逃。恳请陛下严加惩处，以正纲纪，以儆效尤！”
    玄帝微微颔首，神色略缓，似对许阁老这番表态颇为满意。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许天赐之罪，自有国法裁断。既已自尽，许多事倒也省了审鞫之烦。”
    “至于许修义，私逃流放之地，躲在金陵挥霍无度，按律本该加重治罪。许阁老，你说说，这事连同许天赐的罪责，该怎么了结，才能平息朝野议论，整肃法度纪纲？”
    “全凭陛下圣裁。”
    许阁老低声应着，又叩了下首，“陛下，老臣教子无方，家风不肃，致使门庭蒙羞，更累及朝堂清誉，实无颜再立于庙堂之上。许氏一门出此逆子奸孙，皆因老臣德薄才疏，治家无道。今恳请陛下恩准，许老臣告老还乡，归返荆州故里。余生愿设馆授徒，为乡梓教化尽绵薄之力；亦可为陛下新政在荆湖之地奔走解说，以赎罪愆于万一。”
    “诶——”
    玄帝抬手摆了摆，语气当即软了下来，安抚道：“阁老言重了。朝廷正值多事之秋，边患未靖，内政待理，朕正需倚重如阁老这般老成谋国之臣。些许家宅不肖之事，岂可令股肱之臣因此去位？此事休要再提。站起身来吧。”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倒也在众人意料之中。
    许阁老此刻若是倒台，朝堂派系平衡瞬间就会被打破，这绝非玄帝所愿。
    所谓“宽宥”，实为维稳。
    许阁老默默站起身来。
    殿中气氛稍缓，众人见玄帝安抚了许阁老，心中暗忖。
    许家之事，怕是要以“弃子保帅”收场了。
    没曾想，玄帝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直直扫向苏儒朔：“苏御史。”
    “臣在。”
    苏儒朔大步出列，单膝跪地。
    “朕记得，你今日本该随柳承砚南下，督办十万石军粮失踪一案。”
    “九边将士命悬此粮，此案乃当前国之首务。区区一个流放私逃的许修义，纵要押解回京，何须你这位副使亲返？遣一得力属员足矣。何故擅离差遣，延误南巡，耽搁稽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如炬：
    “莫非……这许修义身上，还牵着什么比十万石军粮、比边军安危更要紧的干系，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不惜擅离职守？”
    真正的杀招，至此方才亮出！
    满朝朱紫齐刷刷转目，数百道视线如箭矢般钉在苏儒朔身上。
    玄帝此问，表面问责其违制折返，实则直指核心——
    许修义，是否与那桩震动朝野的军粮大案有关？
    这才是今日仁寿宫议事的真正目的！
    苏儒朔神色凛然，自怀中郑重取出一册薄簿，双手高举过顶，朗声道：
    “回禀陛下！臣之所以甘冒擅离职守之罪，亲返京师押解许修义，正为此粮案！”
    声如金石，回荡殿宇。
    “此乃许天赐心腹管家张保所献之密账！其中详录近年荆州数处常平仓、义仓粮米调度之异常出入；与地方粮商、漕帮私相授受之暗语密约；更有‘以次充好’‘虚报损耗’等舞弊关节之时间、地点及经手人代号！虽无‘许天赐’三字亲署，然所涉粮务，皆在其荆州任内辖制之下，事事勾连，处处呼应，疑点如网，直指其或为主谋，或为纵容，难辞其咎！”
    “账中牵连官员逾百，上至州府长史、监仓御史，下至仓吏守卒，乃至地方盘踞多年的乡绅劣绅，名录清晰，脉络分明。”
    “柳阁老与臣于潞河驿验看此账后，深觉事态紧急，刻不容缓！许天赐既涉粮案重嫌，其子许修义私逃隐匿之事又与此案纠缠不清。柳阁老当即决断，命臣亲持此账、押解关键人证许修义，星夜兼程返京面圣，奏请陛下将许天赐及其党羽，正式并入军粮大案彻查之列！此举只为防消息外泄，致人犯串供、证据湮灭！”
    他声音微沉，面露痛惜：“至于张保本人，本拟一同押解入宫详鞫，奈何……臣等入城方知，张保已于今日上午，在袍泽社听松轩内猝然身亡！”
    “粮案账册！”
    “张保暴毙！”
    两道消息如惊雷接连炸响，震得满殿朱紫心头剧颤！
    许阁老面色平静，不见半分波澜。
    荀阁老眼中精光暴涨，几欲透目而出。那些原本游离在事外的阁老，此刻也个个敛了神色，满脸凝重。
    十万石军粮，本已牵动九边安危、户部根基，若再与许氏这等簪缨世族深度纠缠——此案便不再是贪墨小弊，而是足以倾覆朝局的滔天巨浪！
    御座之上，玄帝终于敛去那副闲淡神色。他缓缓坐直身躯，目光死死锁在苏儒朔手中的账册上，沉声追问：“张保死了？怎么死的？”
    苏儒朔垂首回话：“据初步查验，及袍泽社在场之人、延请郎中所述，系突发中风急症，救治不及。现场未见搏斗痕迹，亦无外伤。”
    御座之上，玄帝面无表情地听着苏儒朔的禀报，琥珀色的眸子深处暗流涌动，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
    他沉默片刻，视线在那本册子上凝了数息，方才缓缓开口：“陈矩。”
    陈矩闻声立刻躬身前趋半步：“奴婢在。”
    “把苏御史呈上的账册取来。”
    “遵旨。”
    陈矩快步走下丹墀，自苏儒朔手中双手接过那薄薄一册，又疾步折返，恭恭敬敬地呈到玄帝面前。
    玄帝随手接过，翻开册页。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与数字间徐徐移动，神色不动，却令殿中气压愈沉，仿佛连铜漏滴水之声都凝滞了。
    无人知晓那纸上究竟写了什么，亦无人能窥其心绪。唯见天子眉目如常，眼底却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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