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9章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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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阁老唇瓣微颤，下意识张了张口。
    他抬眼，目光穿透层层轻绡，遥遥望向龙榻上那道模糊的身影。
    满腹劝谏的话语尽数涌到喉头，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本想再据理力争一番，可帝王圣意已然落定，此刻再多言，便不是劝谏，而是公然忤逆。身为内阁大学士，他比朝堂任何人都清楚“圣意已决”这四个字的分量。这是他混迹内阁数十载，见过最无解、最坚硬的铜墙铁壁。
    良久，他只缓缓吐出一口沉气，轻轻垂首，彻底缄口不言。
    事已至此，争无可争。
    殿中下方，许舟自武官队列最末稳步跨步出列，屈膝伏跪于冰凉的青砖之上。
    方才满殿唇枪舌剑、暗流涌动，他尽数听在耳中。有人暗自护他周全，有人蓄意将他推入必死危局，有人借大势将他架在火上炙烤，有人竭力为他辩驳却终究难逆圣心。
    种种算计与维护，他一清二楚。可此刻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喜怒，不卑不亢，字字沉稳：“臣，许舟遵旨。”
    满殿文武皆以为朝议已定，这桩九死一生的差事，终究落定在了许舟身上。
    就在这一刻，太子骤然再度开口。
    他从丹陛之侧踏出一步，正对纱幔深处的龙榻，躬身行礼，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不妥。”
    整座大殿瞬间落针可闻，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死寂。
    方才天子已然金口裁决，尘埃落定。在仁寿正殿之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质疑已定的圣意，需要的从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无可辩驳的底气与缘由。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拢在太子身上，带着惊愕与探究。
    太子躬身正色，字句条理分明，每一言都像是在心中反复斟酌打磨过一般：“羽林军经浮玉山血战，精锐折损惨重，将士疲敝不堪。一百二十三名殉国英烈尚未得朝廷正式抚恤追封，残存伤兵依旧卧于军医营养伤续命。如今剩余兵力单薄，远赴涿汴险地，已是独木难支。”
    “这无关将士胆识，实则是兵力配比全然不合理。以眼下羽林军的人手，连沿途基础的哨探、警戒、防务都难以铺展，更别说身处涿汴混战之地，同时抗衡妖族、北狄、江湖修士三方势力。”
    他抬眸郑重恳请：“儿臣恳请父皇恩准，从御前三大营抽调精锐，随同出征驰援涿汴。”
    稍顿，他斟酌道：“可令五军营邢朝宇、邢朝垣兄弟二人出征。二人出身辽东猎户，从军后专职剿妖，深谙妖族习性与御妖战法；万岁军陈寔，出身南直隶武将世家，弓马绝伦、武艺超卓；神机营黄不时，精通火器布阵，神机营半数火药配比、火铳战阵，皆出自其手。四人率本部精锐，随许舟一同奔赴涿汴。”
    他字字恳切，将局势剖析得通透彻底：“如今涿汴乱象丛生，隐患重重。浮玉山一战逃窜的北狄冠军侯至今下落不明，其残部极大概率已在涿汴暗中集结蛰伏。妖庭三王十三部虽暂无异动，但妖王荒祁被困仙舟的消息早已传回妖庭，其反应绝不超过仙舟落地半日。除此之外，江湖散修隐匿暗处，不受军阵规则束缚，打法诡谲难防，比明面敌军更难制衡。”
    “增派精锐同行，一则可震慑四方宵小，彰显大玄军威，令各方观望势力不敢轻易与朝廷正面对抗；二则压制潜藏的北狄余孽与妖族势力，趁其立足未稳，提前肃清周遭异动；三则为许舟分担重压，避免羽林军孤军深入、身陷重围，无力周转。”
    太子此番提议，周全缜密，情理兼备。
    他举荐的四人，绝非随意勾选的军中人选，而是精准补齐羽林军短板的关键棋子。
    邢氏兄弟专攻剿妖，克制妖族主力；陈寔勇武过人，可正面破局攻坚；黄不时精通火器，能大范围压制暗处乱象。四人麾下皆是精锐，凑成一支小而精的机动力量，恰好填补羽林军战后兵力空虚、战法单一的短板。这般布局，绝非临时起意，显然是早已深思熟虑。
    话音刚落，苏阁老立刻抢先附议，不给任何人辩驳插话的余地：“臣附议。太子殿下举荐四人，皆是三大营中坚精锐，与羽林军互补搭配、攻守兼备，足以应对涿汴错综复杂的危局。”
    紧随其后，素来沉默寡言的江阁老微微颔首，开口发声。他自早朝以来几乎未曾言语，此刻一出声，分量千钧：“臣附议。增派重兵护卫接应，既是稳妥护航，亦是向天下彰显大玄威势，震慑四方觊觎之徒。太子殿下思虑周全。”
    许阁老亦拱手躬身，沉声附和：“臣附议。许舟虽骁勇善战、身负将才，然独木难支。多路人马协同作战，方能倍增胜算，稳控局势。”
    满殿目光转瞬齐聚荀阁老一身。
    四大阁老已有三人表态赞同，只差他一人。方才他还极力驳斥太子最初的提议，直言三大营擅守不擅攻、不宜整建制远征，恐折损京畿根本。可如今太子改弦更张，不再调动整营兵力，仅抽调四名精锐将领、带小股人马随行，全程保留三大营京畿镇守的核心格局。
    借将不借兵，与大举调兵远征，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恰好避开了他此前顾虑的所有隐患。
    这般调整，刚好卡在他的底线之上。
    众目睽睽之下，荀阁老默然片刻。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太子，又落定在苏阁老身上，稍作沉吟，终是开口：“臣附议。”
    四大阁老全员赞同，朝堂再无半点分歧。
    丹陛之侧，太子垂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松开。耳畔接连响起的附议之声，如潮水般层层漫过，他未曾回头看任何人，只微微抬颌，望向那道隔绝君臣的轻纱幔帐，心绪悄然落地。
    纱幔深处，那道盘坐如松的帝王身影静默良久。
    “既如此，便依你所言。”
    玄帝低沉的声音缓缓穿透轻纱，漫彻整座大殿，“此番涿汴局势凶险，多方势力暗流蛰伏，单凭羽林军的确人手单薄。正好借此次出兵之机，扬大玄国威，震慑北狄、妖族及四方窥伺之徒，彻底肃清涿汴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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