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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迎上老者审视的目光，语气平和却无退让：“阁老以为，一纸报章会煽动人心、惑乱市井。可我们从未想过让它成为百姓口中的‘圣旨’。孟子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我们要做的，是让读到它的人学会自己想一想——这话对不对，这事是不是真如此。日后即便小报落入他人之手，百姓看见文字，第一反应也该是问一句：果真如此吗？”
江阁老听着，手指头在膝上慢慢捻着，没接话。
许舟接着道：“阁老怕报纸落到居心叵测之人手里。可阁老想想，报纸落到居心叵测之人手里之前，百姓已经学会了问一句‘果真如此吗’。这五个字学会了，天底下再没有哪张报纸能变成圣旨。谁拿笔都没用，因为看报的人不认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启民智，而非锢民思。这才是报纸存在的意义。”
江阁老把许舟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两遍，面上的表情说不上赞同，可也说不上驳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急着开口。
许舟也端起茶盏，浅饮一口。
“今日来，只为敲定这一件事。先前看在听潮的情分上，我一再退让。但若江家仍执意阻拦——”
他抬眼，目光清冷：“往后，便不必再讲情面了。”
说罢起身，拱手一揖，算是告辞。
江阁老依旧坐在太师椅上没动，只把茶盏搁回桌上，抬眼看着许舟一揖到底，才慢慢开口：“许大人慢走。老夫就不送了。”
许舟头也不回跨出堂门，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调转方向，朝着江府大门行去。
江阁老坐在太师椅上，目光遥遥望着许舟策马远去的背影，低声喃喃自语：“原本以为许家二房生出那般祸事，许家势必要就此败落，未曾想……”
后半句他没说完，只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皱了皱眉，又搁下了。
江廷辅立在身侧，眉头微蹙，开口发问：“父亲，许舟与许家本就不和，为何许阁老还要倾力扶持他？”
江阁老缓缓摇头：“近来东林党暗流涌动，本已有声势沸腾之兆，全靠许阁老凭一己威望强行压下。许阁老，是把赌注押在了许舟身上。他赌这个晚辈，能带着许家走出一条全然不同的路。”
老者轻轻一声叹息，眼底藏着复杂的感慨：“年少轻狂不假，可此人确有真本事。老夫若是在他这般年纪，能拥有这等魄力与决断，那该多好。”
他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头带着几分自嘲：“你猜老夫方才听他说话时，想起什么来了？想起老夫在翰林院头一回瞧见张阁老，那会儿张阁老权倾朝野，意气风发，老夫隔着老远瞧见他，心里头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是什么？是我往后可不能活成他那副模样。你听听，年轻时候多有志气。如今老夫六十多了，活成了什么模样？说不上张阁老那副模样，可也差不太远了。”
江廷辅略一思索，轻声劝道：“父亲当年，未必便逊色于许舟。”
“差远了。”
江阁老轻轻摆了摆手，身子向后靠入太师椅的软垫之中，缓缓合上双眼，不再言语。
院中藤鞭早已停下，受刑子弟依旧静静跪在青石板上，四下只余下风吹过琉璃瓦的簌簌轻响。待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府门外，守在一旁的老门房上前一步，躬身低声请示：“老爷，这些公子……该如何处置？”
江阁老静静靠在太师椅上，久久没有应声。沉寂拉得很长，静得院中只剩子弟们微弱的喘息，江廷辅甚至以为老者心力疲乏，已然沉沉睡去。
半晌，苍老的声音才缓缓响起：“送到刑部。该怎么判，便怎么判。”
江廷辅闻言眉头一锁，满是不解：“父亲，家法已经动过，许舟也亲眼看见了，他未曾发难。论罪责，也算不上大错。”
他伸手指向院中跪地之人：“治孝不过是私下与勋贵子弟宴饮闲谈，易圭只是帮人传递书信，立格也仅仅是言语失当，妄议朝局……换作别的世家，这般事根本不必送入刑部，最多闭门惩戒一番也就是了。”
江阁老依旧闭着眼，慢悠悠道：“我江家世代积攒下来的清名，岂能被这几人的私过玷污。清名这东西，看似虚浮，却是我辈立身之本。庇护遮掩一次，便是在根基上凿下一道裂痕。今日护下他们，来日便会有更多人觉得江家的规矩可以变通，小事可以包容。裂痕日积月累，终有一日大厦倾颓。”
他微微睁开眼，望向院中满身鞭伤的一众子弟：“既然犯了错，便要按国法论处。家法是家门管教，国法是天下准绳，二者不可混为一谈。方才在许舟面前行刑，不是演一场苦肉计蒙骗于他，是我江家，先要认下这份过错。”
江廷辅默然，不再争辩。
老门房躬身领命，转身下去安排人手，准备将一众子弟押往刑部。
许舟策马离了江府，并未直奔官衙，亦未折返居所，只任由骏马沿街缓步徐行。
此时将近巳时末、午初将至，日头高悬天际，柔光不烈，澄澈遍洒京城长街。暖阳落在他一身玄色劲装之上，墨色衣料泛着冷亮的光，马蹄踏过青石板，笃笃声响平缓悠长。日光将他身形拉得颀长，孤影随马蹄起落，在地面轻轻摇晃。
京城市井繁华，长街两侧商铺林立，行人往来络绎不绝。路人见这马上人身着肃杀玄衣，腰佩五尺长刀，气度冷冽孤高，皆是下意识侧身避让，不敢拦路。
京师百姓认得许舟容貌者寥寥无几，可黑衣策马、佩刀过市、从容遍历公卿府邸的，偌大京城，唯有许舟一人。
只需这一身独一份的气派装束，便足以让人瞬间断定来人身份。
街旁细碎的议论声，零零星星随风飘入耳畔。
“听说了吗？方才许昭毅子单人独马，提刀直入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