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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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开门声，小和尚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望了过来。
    那眼神清澈见底，不含丝毫杂质，只是如一面明镜，静静地映出许舟的身影。
    许舟对上这目光，脸上的疲惫之色淡了些，反而笑了笑，一边反手合上院门，一边故作轻松地问道：“这么看着我作甚？我脸上又没开花。”
    小和尚低下头，双手合十，声音平和空灵：“阿弥陀佛。施主眉间隐有郁结，步履略显沉滞，心中似有块垒。世家大族，根系庞杂，亲情常为利益所缚，淡漠疏离乃寻常事。施主慧剑在心，既已勘破，便不必再为此等事萦绕于心，徒增烦恼，于修行无益。”
    许舟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走到石桌边，随手拿起一个粗陶茶杯，为自己倒了杯白水，仰头饮尽。
    他放下杯子，摇了摇头：“我心中烦闷，倒非全然因那些人。只是由人推己，由家及国，想到这世间许多盘根错节的纠葛，想到前路所要面对的……便是修行之人，又如何能真正超脱？强如柳大人，亦困于朝局；显赫如许家，亦畏于天威。罢了，不说这些。”
    他摆摆手，不愿多说，转而问道，“估摸着再过两三日，我们便要动身北上了。小师父可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物事？衣物、鞋履、日常用度？虽说许多东西路上也能采买，但总不如京城齐全趁手。还有你这袈裟、僧衣，需不需要再去请一套换洗？路上风尘仆仆，浆洗不便。对了，你们佛门衣着，可有什么特别的规制讲究？莫要犯了忌讳。”
    小和尚凝视着许舟的眼睛，片刻之后，他才侧过目光，平静地回答道：“袈裟之色相、条数，乃至穿着场合，确有规制讲究。不过小僧此番出行，并非法会弘法，只需常服僧衣即可，包袱里尚有换洗衣物，足够用了。”
    他顿了顿，又道：“出家之人，不蓄私财，唯求简朴持戒，以减物欲牵绊。故无需额外添置，小僧的行装本就轻便，不过几件僧衣、一钵、一杖、几卷常诵经文而已，无需额外添置。”
    “钵盂也要带？”
    许舟有些好奇，“路上有我照应，应当不会短缺了吃食，无需你去化缘。”
    小和尚认真答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万一途中与施主失散，或遇其他变故，一钵在手，既可乞食续命，亦是不忘修行本分。带上，总无坏处。”
    许舟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朝着正屋走去，随口道：“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往后路途，说不定还真要仰仗小师父呢。时辰不早，早些歇息吧。”
    小和尚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将话语咽了回去。
    这时，被说话声惊醒的汀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抱着猫迷迷糊糊地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公子，您用过晚膳了吗？厨房里还温着粥和小菜。”
    许舟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不饿，不用忙了。你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汀兰“哦”了一声，脸上难掩担忧，却不敢再多问。
    她转头对小和尚道：“小师父，东边厢房已经收拾妥当了，被褥都是干净的，您可以去歇息了。”
    小和尚起身致谢：“有劳汀兰姑娘。”
    汀兰点了点头，将怀里那只睡得正香、沉甸甸的大肥猫，小心翼翼地往小和尚怀里一塞：“今晚就让大猫陪你睡！它暖和！”
    说完，不等小和尚反应，便小跑着跟上许舟，抢先一步推开正屋的门，侧身让许舟进去后，自己也闪身入内，“嗒”的一声轻响，将门关了个严实。
    院子里，顿时只剩下怀抱肥猫、有些手足无措的小和尚。
    小和尚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沉甸甸的一团，无奈地挠了挠头。
    那大肥猫似乎也醒了，在他臂弯里不甚舒服地扭了扭，然后张开嘴，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喵~”
    小和尚见状，忙认真地对它说道：“猫施主可是腹中饥饿了？小僧是出家人，戒杀生，不食荤腥，也无法为你烹制肉食。不过方才晚饭时，还剩下一些蒸饼和素菜羹，若猫施主不嫌弃，小僧可以去取来，给施主垫垫肚子。”
    “喵？”
    大肥猫伸懒腰的动作陡然僵住，琥珀色的猫眼瞬间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下一刻，这肥硕的家伙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连滚带爬地从小和尚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喵！”
    它惊叫一声，四爪并用，矫健地窜上旁边的石凳，又借力一跃，肥硕的身躯竟轻盈地攀上了院墙。
    它回头又惊疑地瞪了小和尚一眼，随即尾巴一甩，转眼便消失在围墙另一头的黑暗中。
    小和尚独自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神情，低声自语：“猫施主放心，小僧只是……天生略有‘他心通’之能，并非有意窥探，也控制不住偶尔感知到附近生灵的心绪。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定会守口如瓶……绝不将猫施主您的事情说出去的……”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只有月光如水，寂然无声。
    小和尚挠了挠头，对着大猫消失的方向，再次合十：“阿弥陀佛。”
    ……
    ……
    许舟脱去外袍，只着中衣，仰面躺在拔步床内柔软的锦褥上。
    床顶繁复精美的绸缎刺绣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成一片宁静的图案，帐幔低垂，隔绝了外界的月光与声响，他终于得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身体虽已放松，思绪却如脱缰的野马，奔涌不息。
    他睁着眼，望着那片模糊的绸缎顶，毫无睡意。
    香山搏杀，延庆惊变，仁寿宫对质，光裕堂内的算计……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万千落叶，在他脑海中纷乱嘈杂地飞舞、混乱、互相倾轧，最终缓缓沉落。
    尘埃落定了吗？
    远远没有。
    这短暂的喘息，或许只是风暴来临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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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9章 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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