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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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模糊记着，有天夜里，其中一个人语气不耐烦地说了句‘山君将死，却偏生拖得这般慢’，另一个人冷着嗓子接了句‘急不得，得等时机’，后面的话，就又低得听不见了。除此之外，我是真没别的线索了。那‘山君’是谁？是人是妖？为何要杀？我实在猜不透。”
    张保话音刚落，立在许舟身后的大刀忽然往前迈了半步，瓮声瓮气开口：“山君？那不是老虎吗？老话里都这么说，虎为山君，统御群山百兽的！”
    张保一怔，随即点头：“这位兄弟说得没错，民间正是这般传闻。我自小听乡里老人讲，山君便是老虎，乃群山之主，管着山中百兽，能让群山有灵；而人是万物灵长，能搬山御水，承的是天地气运。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传闻里的山君，竟会被妖物盯上，还要置它于死地。”
    大刀皱紧眉头，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许舟抬眼瞥他：“怎么了？有话便说。”
    “……东家，你还记得不？我先前跟你说过，那龟妖给棍子送功法的事？”大刀挠了挠头，“那老龟走之前，嘴里念叨着，要去救一只小老虎。”
    许舟指尖一顿，垂眸陷入沉思，茅草亭里瞬间静了下来。
    张保与棍子、大刀三人都心照不宣，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扰了他的思绪。
    片刻后，许舟抬眼看向张保，沉声道：“你接着说。”
    “今岁正月里，”张保定了定神，续道，“许天赐私下见了个自称是西山来的粮商。那次他格外谨慎，院里下人全屏退了，连我都不许靠近书房，只留那粮商一人在里头，足足谈了两个时辰。具体说的什么，我半句没听见。但事后许天赐心情看着极好，还吩咐我暗中盯着京城几家大粮栈的库存和市价。我当时猜，要么是想囤积粮食、操纵市价，要么是牵扯了别的勾当，只是拿不准。可后来荆州那边的军粮调度就出了岔子……如今回头一想，怕是跟这事脱不了干系。”
    ……
    张保拾掇着过往旧事，将许天赐这些年让他经办、或是他暗中瞧出的一桩桩隐秘，一五一十道来。
    如抽丝剥茧。
    从私造兵甲、勾连北狄，到接待那伙食血妖客，再到密会这神秘粮商，桩桩件件拼在一起，时间、地点、人物、细枝末节、银钱流向，大多有迹可循，原本散乱的线索，也渐渐织成了完整的脉络。
    这些事若是整理清楚，送到陛下面前，纵使只是他一面之词，陛下也必会下令彻查。
    只是许天赐这人太过谨慎狡诈，行事素来滴水不漏，想来早把首尾都抹干净了。
    这般查下去，怕是顶多伤他些皮毛，根本动不了他的筋骨。
    打蛇不死，自遗其害。
    若不能一击断其七寸，反倒打草惊蛇，倒不如暂且按兵不动。
    张保呷了口茶水，沉声道：“许天赐最后托我办的事，也是最要命的一桩。联络并启动潜伏在荆州的死士。这批人是许家暗中养了数十年的，人数不多，却个个是精锐里的尖子，原本的用处隐秘得很。之所以动他们，根子还是许天赐贪墨倒卖荆州军粮的案子，快要捂不住了。”
    “原本上下都用银子打点妥帖，账面也做得天衣无缝。可谁料陛下不知从哪得了风声，竟暗中派了数名神藏境武道宗师，密赴荆州查案！许天赐收到消息时，那些宗师已经摸到了些蛛丝马迹。他当时下的死令。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拦在荆州，绝不能让他们带着证据回京！”
    许舟眉头一蹙：“结果还是没拦住，对吧？”
    张保颔首：“陛下派来的十名宗师，死了八个。剩下两个带重伤突围，至今下落不明，想来也是凶多吉少。但这事彻底闹大了，纸终究包不住火。许天赐狗急跳墙，便想出了最毒的法子。刺杀太子！他想借着储君遇刺、朝野震动的天大事端，转移所有人的目光，搅浑朝局，让他贪墨军粮的案子先被搁下，再趁乱抹平。香山那回刺杀，就是这么来的。”
    许舟面露疑惑，问道：“那日香山的死士，最后竟能化作‘六甲阴兵’那般阴邪凶煞的东西，这绝非寻常武道功法，许天赐是从哪得来的？许家祖上，似乎并无这等传承。”
    张保闻言，眉头也拧成了疙瘩，摇了摇头：“这……我也说不清。我联络的那些荆州死士，虽说悍不畏死，精于刺杀潜行，却都是实打实的武夫，练的也是正路的硬功内劲，绝无可能化作那般鬼物。”
    他沉吟片刻，又道：“香山的事过后，我也暗中打探过，半点头绪都没有。想来……要么是许天赐手里还藏着另一支不为人知的力量，要么，就是他跟其他掌握这等巫蛊邪术的势力勾连了。许天赐这人，为了成事向来不择手段，什么人他都敢合作。”
    亭内忽陷死寂。
    塘水似吞尽了周遭所有声响，连远处八大胡同飘来的隐约笙歌，都被这汪幽寂隔得无影无踪。
    暮色不知何时漫进了庭院，池水泛着一层沉暗的蓝光。最后一抹残阳的暖意从亭角悄然敛去，初春的晚风卷着微寒，轻轻裹住了几人。
    半晌，张保见许舟只凝着幽暗的池水出神，一语不发，终是按捺不住，先开了口：
    “我……我知道的这些事，桩桩件件，哪一条拎出来，不够砍许天赐那颗脑袋？难道……难道还不足以置他于死地？”
    许舟闻声，缓缓收回目光，沉默片刻，才沉声道：“你说的这些，若件件属实、证据确凿，别说杀他一次，便是死个三五回也够了，连带他周遭的势力，怕也要被牵扯进来。”
    “可关键是，时机晚了。你从许天赐眼皮子底下逃出来，至今已有十多日。你想想，这十多日，对许天赐那样的人来说，够做什么？够他把所有能留痕的账目，一一抹平、改得干干净净。够他把那些知情又靠不住的人，要么悄无声息处置了，要么用重金堵了嘴、安了心。更够他编好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等着应对任何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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