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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利民之术，每一样都重逾千金，重逾官声，谁拦此法，谁便是拦万民活路、挡天下生机。”
“况且许舟胸中藏术无数，尚不知还有多少济世良方未曾现世。当今陛下心知民间疾苦，亦向来偏向许舟。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方，大人只需一声令下，密谍司便可雷霆清扫，何必要放任风波酝酿，让许舟以身涉险？”
他说这话时，身子微微前倾，拱手却未弯腰，倒像是把“进谏”二字做得比旁人更硬气些。
澄心阁里的沉水香已燃到尽头，最后一点火星在铜炉里暗下去，枯泽的声音便在这满室幽暗中格外清晰。
一室静默。
魏润安默然片刻，缓缓转过身子。他转得不快，衣料窸窣声在静夜中格外分明。
他目光平和落于枯泽身上，眼底无怒无嗔，慢悠悠开口：
“你是觉得，本相太过冷漠不近人情？明知良法济世、少年无私，明知万千百姓可借此活命，却作壁上观，不肯出手相助？”
枯泽毫无避讳，重重点首：“正是。”
这一个“是”字答得干脆利落，连一丝迟疑也无，倒把魏润安逗得抬了抬眉梢。
魏润安忽然洒然一笑：“枯泽啊，你随本相多年，深谙权谋杀伐，却终究看不透这朝堂天地的根本。”
他缓步行至案前，伸手将方才合上的那叠文稿又翻开。
他慢悠悠道：“世间万事，皆有代价。天下百法，皆循规矩。”
“密谍司是刀，却不是无度乱斩的屠刀。本相掌批红之权，可定百官进退、可决朝野风波，却唯独不能废了世间规矩、破了朝堂章法。”
“今日我因许舟利民，便破格动用密谍司武力，强行扫平商贾、震慑官员。来日若有旁人借‘利民’之名，行乱政之实，朝廷又该如何自处？”
他收回手，将文稿轻轻拢齐，声音不疾不徐，“况且你道那些煤行、炭行、牙行是平白长出来的？他们背后有人，有靠山，有牵绊，有千丝万缕的瓜葛。今日你替许舟砍了煤行，明日炭行扯出个御史，后日御史再牵出一位阁老，便是一场朝局震动。你以为本相不动手，是不想？是不能。”
“法不徇私，权不逾矩。一旦规矩开了特例，往后便再无规矩可言。”
枯泽默然不语。
他心中明白魏润安的深意，却依旧心有不甘。那点不甘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倒比方才直愣愣顶撞时更像个活人。
魏润安余光瞥见他神色，缓声再道：
“许舟要走的路，是开民智、启百工、济万民的新路。这条路，从古无人走完，从古无人敢走。”
“若一路皆是朝廷护航、强权铺路，他所得的民心是朝廷的民心，他立的功业是朝堂的功业，而非他自己挣来的大道根基。”
“你想想，一个靠密谍司撑腰的许舟，和一个靠自己一支笔、一张报、一双手打出名头的许舟，哪个说的话更有人听？哪个将来站得住脚？本相今日替他扫了路，明日他再说话，旁人便只听见本相的声音，听不见他的了。”
“他要做世间救苦之人，便要亲身趟过这乱世淤泥；他要立千秋济世之法，便要亲自扛住这朝野反扑。”
枯泽默默思索。
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一道磨毛了的边，半晌才道：“大人说的是。只是……卑职总觉着，这对许舟不公，心里过不去。”
魏润安看他一眼，语气缓了些：“过不去便对了。过不去，说明你还没把人心磨成铁石。本相年轻时也过不去，后来见得多了，便知道有些路，非得人自己走。你替他走了，他就永远学不会走路。”
说罢，魏润安轻轻挥了挥衣袖：
“去吧。此事非你该操心。于你我是束手受限，于许舟，未始不是一场磨砺、一场造化。”
枯泽拱手道：“卑职告退。”
他转身轻步退出阁楼，朱漆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隔绝灯火的刹那，门缝之内，悠悠飘出一声长叹。
……
……
夜色沉落皇城，御街灯火次第疏淡。
许舟辞别澄心阁，出西华门，穿正阳内巷，一路往城南而行。
皇城根下的更夫刚敲过一更，灯笼杆子上的火苗被风扯得歪斜，映着青石板路一块亮一块暗。守门禁军见他神色，也不多问，只嘟囔一句“许伯爷好走”，便放了行——自打封了爵位后，许舟这张脸在皇城禁中倒比从前好使了。
京城内外规制不同，内城宵禁森严，二更之后路断人行，唯有外城八大胡同一带，从不锁街、不封灯火，乃是京师唯一彻夜不息的繁华地界。
今夜时分已然不早，寻常街巷早已死寂，唯独八大胡同地界人头攒动、车马不息。
按道理平日虽然热闹，但也不至于此。
许舟越往南走，越觉出不对来。
巷内酒旗招展，梨园丝竹之声穿巷回荡，游人客商、文士墨客往来络绎，摩肩接踵。道旁卖糖炒栗子的、卖热茶汤的、卖绢花首饰的，摊子摆了半条街，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半大孩子举着糖葫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人踩了鞋后跟也不恼，回头做个鬼脸便跑。
更有一班醉醺醺的文人，勾肩搭背地立在戏楼底下，仰着头跟台上旦角儿叫好，嗓子都劈了。
许舟见此异象，微微侧目，伸手随手拽住一名过路的青衫文士。
那人夜带雅扇，面带醉意，见是气度不凡的少年，连忙拱手答话，说话时酒气喷出半尺远：“公子是外乡来的吧？今儿可是大日子！梨园合班堂会，韩家潭、陕西巷的四大戏班全出来了，连唱三夜，压轴的是《长生殿》，一票难求啊！”
原来今日是京城梨园合班堂会。
每至秋深，八大胡同韩家潭、陕西巷一众梨园旧地，四大戏班会聚登台，连唱三夜堂会，京中士子、市井百姓皆可围观，乃是京师流传百年的民俗盛事，年年热闹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