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0章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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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碎的虚空碎片从他身侧簌簌坠落，有的擦过云踞的素色僧袍，却始终穿不透那层单薄的衣料，反倒像雪片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触之即化，不留半点痕迹。
    云踞眉眼平和，无半分慌乱，唇角那抹淡笑依旧浅浅挂着，甚至比方才更显安定。
    见许舟神色紧绷，他轻声安抚：“施主不必惊慌。此乃幻境将碎之兆，好比沉梦之人骤然清醒，一旦知晓自身身处梦中，那些虚妄光景便再难维系，自然会烟消云散。”
    许舟望着眼前不断崩裂的天地，脚下的青石板一块接一块浮起，在半空中化作点点流光，尽数消散在裂缝深处。灯笼的残骸、柳树枝条、运河上漂着的河灯碎壳，也都一一化作细碎光点，随风而散，不留痕迹。
    他望着那些光点渐渐飘远，心底念头飞速转动，沉默片刻，目光穿过漫天破碎的流光，直直看向云踞：“这方困住我许久的幻境，莫非是君上手笔？”
    云踞闻言，忽然低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贫僧可无这般通天彻地的能耐，能筑造一城烟火、一枕浮生，更能勾连施主的前世今生，缠绕你心底万般执念。”
    他的目光落在许舟身上，语气笃定：“这幻境从来都不是旁人所造。自始至终，都是施主你自身的力量,是你心底对安稳的渴求，对故人的思念，对前尘的执念，生生凝出了这方苏州天地。贫僧不过是恰逢其会，误入了你的梦，做了个点醒梦中人的过客罢了。”
    顿了顿，他立于崩塌的天幕之下，双手合十。
    他声音清越，穿透漫天碎响，落在许舟耳中。
    “醒罢。”
    话音落定的刹那，整片虚空轰然崩碎。
    不是片片剥落，而是一瞬间尽数化作漫天流光，恰似有人将一整袋萤火虫尽数放飞，细碎而温热。
    流光席卷而来，将许舟整个人裹在中央，暖意融融，柔软得像是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托住后颈，妥帖又安稳。
    他看见云踞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淡去，先是僧袍边缘变得透明，再缓缓蔓延至整具身躯，最后消散的，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眸。
    瞳仁里盛着慈悲，那道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他身上，直到最后一缕流光散尽，才彻底没了踪迹。
    意识忽然被一股温和的力量裹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他的后颈，轻轻往某个方向一推。
    下一秒，眼前彻底陷入无边漆黑，视觉先一步消散，紧接着是听觉。
    风声、虚空碎裂声、云踞那句“醒罢”的余音，尽数被抽离，天地间只剩死寂。
    再后来是触觉，晚风的凉意、青石板的粗糙触感，全都悄然褪去，最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周身感知彻底沉寂。
    他再无半分对周遭的掌控力，如沉深海。
    ……
    柳清安立在亭边，目光漫过慈悲岭的山间。
    晨光从东边山脊线漫溢而出，给整片山林镀上一层极淡极薄的金辉，柔和却不刺眼。那些被山火烧得焦黑的树干上，晨露顺着炭化的纹路缓缓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覆着灰烬的泥土里，溅起细密的小坑，晕开点点湿痕。
    空气里混着焦木的焦糊气、泥土被露水浸透后翻出的腥甜，还有极远处隐约飘来的河水清冽气息，复杂却不刺鼻。
    她深吸一口气，晨间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将胸腔里积了一夜的浊气冲淡了大半，连眉宇间的倦意都散了些。
    她转身看向亭中，许舟仍躺在石板上，后颈枕着她叠好的外袍。
    先前云踞喂他服下的灵果清流，早已尽数渗入他的经脉，后背那道曾狰狞可怖的刀伤，此刻已然愈合，只余下一道极淡的浅白痕迹，从肩胛骨一路延伸至腰侧。
    他呼吸平稳，胸口起伏均匀沉实，只是体温依旧滚烫，那股从骨血深处涌上来的热意，非但没有消减，反倒比昨夜更显沉凝。眉心仍微微蹙着，眼帘紧闭，长睫偶尔轻轻颤动一下，似在梦中挣扎。
    片刻后，柳清安的目光扫过一旁静坐的云梦君。
    他坐在亭中石凳上，身姿挺拔，神色沉静。双手自然垂在膝上，眼帘半阖，气息沉敛如古松，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柳清安眉心微蹙，云梦君早说过，许舟此刻沉溺幻梦之中，外界一切声响动静，皆入不了他的神识，旁人再如何呼唤，也无济于事，唯有靠他自己幡然醒悟，方能归来。
    她信他。
    她曾说过“我信他，迟早会回来”，可此刻在此苦等，每一寸光阴都像是被拉长了十倍，难熬得很，心尖上总悬着一丝不安。
    便在此时，远处山道之中，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蹄声急促有力，踏在山间土路上，声声入耳，不似单骑，倒像是数骑同行。马蹄铁撞击碎石的清脆金铁声，混着马匹粗重的鼻息，从山道下方传来，顺着晨风，一阵一阵往上飘，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柳清安神色骤然一凛，周身气息瞬间绷紧。此处深山僻静，人迹罕至，昨夜她背着许舟一路奔逃，专挑无路可循之处走，连她自己都记不清具体到了何方。
    这座孤亭藏在山岗之上，被焦黑的林木层层环抱，若非偶然撞见，根本无从寻觅。
    何来这般奔袭的马蹄声？
    她飞快回头扫过亭中。
    许舟依旧躺在石板上，外袍叠成的枕垫衬着他的后颈，晨光透过残破的亭檐，洒在他沉静的脸上，眉心那道蹙起的纹路，仍未完全舒展；云梦君依旧盘膝静坐于石凳之上，眼帘半阖，双手垂膝，气息沉敛，纹丝不动。
    若是来者不善，无论是追兵、山匪，还是北狄溃散后，遗留在慈悲岭的斥候，以她一人之力，要护住两个毫无还手之能的同伴，后果不堪设想。
    柳清安思忖片刻，不再迟疑，身形如惊鸿般掠出亭子。
    足尖在石阶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已掠出数丈之外，悄无声息地隐入道旁茂密的草丛中，不见半点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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