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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可以入塾读书，不必困于束脩之难；村口老槐树下支一张条凳，坐七八个光脚丫的娃娃，先生手里捏的也不是四书，是一张油印的小报，上面写着“稻飞虱防治三法”。
底层之人懂了保全自身的法子，不再遇上一点灾病便束手待毙。
尊卑依旧尚有，却不再是锁死人心的铁笼。
庙堂之事不再单单是高堂之上的衮衮诸公私下博弈，世间万民心里，渐渐生出自省权衡的本事。
梦中有人蹲在田埂上读报，读到某条政令时啐了一口唾沫，骂道：“这又是哪个混账拍脑门想出来的？”
旁边人接嘴：“报上骂了，御史台参了他一本。”
那农夫咧嘴一笑：“骂得好。”
没有一夜改天换地的暴动，只是如春雨落地，润物无声。
一点点褪去蒙昧，慢慢生出见识。
梦影缓缓消散。像一幅画被风吹散了墨，先是边角模糊，再是轮廓化开，最后只剩一缕暖融融的余意留在胸口。
许舟坐在床沿，愣神许久。
梦里的他站在一座石桥上，桥下流水清得见底，两岸晒着新制的肥皂，一溜排开，跟晾咸菜似的。梦里的他冲自己咧嘴笑，笑得比他现在这张脸招人烦多了。
“倒会臭美。”
许舟低声嘟囔一句。
若是这天下真能慢慢变成梦里那般模样，留在这世间，倒也不错。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胸腔之内，那一口大日熔炉的道火熊熊翻涌，前所未有的炽热，缓缓流淌遍四肢百骸。
那股热流走到哪里，哪里就隐隐发胀，像春水涨河，堤岸看着没动，水面却一寸一寸地往上拱。
许舟起身，迈步推开房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扎耳。
门外廊下，许克静立阶前，双手笼在宽大的袖中，垂眸闭目养神。
晨露在廊柱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许克的布鞋鞋尖被洇湿了一小片，他却像浑然不觉。听见木门开合的轻响，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许舟身上，微微躬身，轻声开口：“公子万安。”
许舟站在门槛里，没急着迈出来。他上下打量许克一眼，笑了：“管家站了多久了？鞋尖都潮了。”
许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不以为意地掸了掸袖口：“不久。够把公子昨日的报坊章程在脑子里过三遍。”
许舟抬眸，略带几分疑惑：“天色尚早，管家为何不遣人入内唤我，独自在此等候？”
许克唇角噙着笑意：“公子连日劳心，最是需要安歇，不敢贸然惊扰。”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许舟，继续说道：“公子办起桃叶渡的报坊，七日之间搅动满城风雨。如今朝中，御史、言官皆在暗中蓄力，憋着一场大动静。我今日来前，是因为老爷唯恐这群人罗织罪名，毁去公子一番心血，故而命我前来。”
“老爷言，倘若公子需要，他可以出手，将这风波暂时压下。只是这般出手，往后便是你与老爷风险同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特来问一问公子的心意。”
许克说完，袖着手退了半步，像是把整条廊下的空地都让给许舟想事情。
许舟闻言，神色诚恳，拱手一礼：“劳烦阁老费心，这份心意，许舟……”
他话音尚未尽数落下，许克摇头，打断了他的道谢：“只是老爷远远瞧着公子行事，看这架势，公子并无低头收手之意。老爷原本还暗自揣测，以为风波当头，公子暂且会避一避风头，未曾想到……”
“未曾想到什么？”
“未曾想到公子连犹豫都犹豫得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犹豫是站原地转圈，公子犹豫——是边犹豫边往前走。”
许舟闻言，缓缓笑了笑：“若是就此不走了，那刚刚燃起来的一点星火，转瞬便要熄灭。百姓刚刚学得谋生技艺，刚刚窥见一点道理，若是就此断绝，才是可惜。”
“况且——”
许舟抬头看了看天色，晨光已经爬上屋檐，把椽头那排瓦当照得发白，“阁老出手，压得住御史的折子，压不住士林的口。今日压下去，明日翻上来，翻上来的时候还多了一条‘交结阁臣、仗势欺人’的罪名。这买卖不划算。”
许克静静听着，神色微动：“公子可知，一旦拒绝老爷这番援手，言官御史那边，便不会再留半分情面。往后所有的攻讦、诘难，都要由公子独自承接。”
许舟微微颔首，目光澄澈：“我知晓。风险，我一早便已经料到。”
“教化权垄断千年，哪能轻易拱手让人。我不求一朝功成，只求这纸报上的技艺、道理，能多传一分，便是一分。哪怕前路万难，也该试一试。”
“再者说，”
许舟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我堂堂真灵境，还怕御史台那几本折子？他们参人的本子我见过，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居心叵测’‘蛊惑人心’‘有伤风化’。连骂人都骂得偷懒。”
廊间秋风微微吹过，卷起几片枯黄落叶，在青石阶上轻轻打旋。
有一片正落在许克肩头，他伸手捻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叶脉，随手弹开。
“我明白了。小的会将公子这番话，原原本本回禀老爷。只是还望公子万事小心，士林的反击，很快便至。”
“管家放心。”
“公子别急着让老奴放心。老奴话还没说完——”
许克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比拇指略粗，塞到许舟手里，“老爷让我带的。说公子万一被人堵了门，此物服下，可冲破锁禁修为的禁制，挣开桎梏，寻隙脱身远走。真到那一步，万万不可硬拼，能走便是生机。”
许舟捏着瓷瓶看了看，把瓷瓶收入怀中，冲许克拱了拱手：“替我谢阁老。就说这瓶子我留着，但愿用不上。”
许克点点头，转身沿廊下走去。走了七八步，又停住，没回头，丢下一句：“老爷还说，公子要是非得找死，也挑个体面点的死法。真灵境被御史骂死，传出去不好听。”
说完，径自拐过廊角，没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