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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云芝的小哥儿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吆喝：“云芝——上好的浮玉山云芝——便宜卖咯——”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柳清安猛地回头，对许舟沉声道：“是他。”
许舟反应极快，当即伸手扣住了那小哥儿的肩膀。
那小哥儿看着文弱，力气不大，被这一抓顿时顿住脚步，肩上的竹筐晃了晃，几片云芝滚落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沾了些细碎的尘土。
许舟凑到那小哥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很：“告诉枯泽大人，我要见他。”
小哥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几分，眼睛瞪得溜圆，眼神慌乱地在许舟和柳清安之间转了一圈。
他忙摆着手辩解：“这位公子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啊！我就是个山里采芝卖的，什么枯泽不枯泽的，我压根没听过……”
柳清安没等他说完，便淡淡地开口打断：“新城县的采芝人，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脸该是黝黑粗糙的，手上更该布满老茧、裂着口子，还有被荆棘划出来的旧疤。可你——”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他的脸，又落回他摊开的手上，语气笃定：“面目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连个倒刺都没有。这绝不是采芝人的手。”
小哥儿脸上的假笑一僵，眼神躲闪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柳清安见状，语速不疾不徐，继续说道：“采芝人的茧子，都长在虎口和指腹上，是常年握锄头、挖云芝磨出来的。可你的茧子在掌心，还有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那是常年握兵器、攥缰绳磨出来的。这是密谍的手，不是采芝人的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采芝人哪会只在这一条街晃悠？本该走街串巷，去集市、去茶馆酒楼，寻识货的人卖云芝才是。可你呢？方才从街头到街尾，我们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你已经晃悠三趟了。我数得清清楚楚，三趟。期间有人凑过来问价，你都心不在焉地摆手，说‘不卖不卖’。采芝人靠这个营生，哪有把送上门的生意往外推的道理？”
她抬眼看向小哥儿的眼睛：“你在盯梢。从我们踏进新城县城门的那一刻起，你就盯上我们了。”
许舟挑了挑眉，侧头看了柳清安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意外。
他竟没留意到这些细碎的破绽，柳清安的心思，比他还要敏锐几分，那双眼睛，真是半点蛛丝马迹都逃不过。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小哥儿：“去告诉枯泽大人，我手上有个人，需要他帮忙审问。说不定，这人身上藏着什么要紧的秘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柳清安往街那头走，脚步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身后，小哥儿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假笑也彻底收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变得幽深。
他原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身上穿的是采芝人的粗布衣裳，挑的是采芝人常用的竹筐，连筐里的云芝，都是实打实的浮玉山货。
就连吆喝的调子，他都对着山里的采芝人学了好几天，听着再地道不过，怎么看都是个寻常的山货贩子。
可如今看来，对方早就看穿了他的伪装，不过是耐着性子，看他在这儿演了一场拙劣的戏罢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净的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随手一扬，肩上的竹筐“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里面的云芝撒了一地，他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步伐矫健利落，与方才那副慢吞吞、怯生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街上有人见了，忍不住喊了一声：“哎！你的云芝！你的云芝不要了？”
小哥儿头也没回，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人群里。
柳清安回头望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许舟，有些好奇：“为什么不直接跟着他去见枯泽？他既然在这儿盯梢，说明枯泽定在附近。让他传话，多绕一道弯，反倒容易出岔子。”
许舟脚步未停，语气平静：“要见也得先把你送回去。”
柳清安摇了摇头，脚步紧跟着他，语气轻快了些：“客栈离这儿不远，走几步就到了。而且，我可以陪你去的。枯泽我也见过，又不是什么吃人的老虎，没什么好怕的。”
许舟沉默了片刻，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此时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人流如织，摩肩接踵，都是出来夜游的人。
月光像化开的银水，轻轻洒在青石板路上，与两旁店铺高悬的灯笼交相辉映，暖黄的灯火映着皎洁的月光，把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灯火连绵不绝，人影攒动不息，两人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渐渐淹没在喧嚣的人潮里。
许舟忽然开口，声音被周遭的喧闹衬得有些轻：“在高平时，戴先生曾希望我招揽你进密谍司。”
柳清安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件事。
许舟继续往前走，语气平缓：“他说你心思缜密，观察入微，还过目不忘，是天生做谍报的料子。若是进了密谍司，再好好打磨几年，将来必定能成大器。”
柳清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眼神里藏着几分疑惑。
许舟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认真：“但我帮你推拒了。”
柳清安终于忍不住问：“为何？”
许舟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很，像是盛着两盏跳动的灯笼光。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太危险了。”
“我已经身陷这趟浑水，不想你也跟着进来。每日要想着如何与人周旋，如何揣摩人心，如何在刀尖上过日子。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只要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你不该过那样的日子。”
柳清安弯了弯眼，笑意漫到眼底：“其实密谍司的人，也不全是凶神恶煞的杀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