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7章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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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舟看见他的泪水自虚无里涌出，汇聚，汹涌，奔涌浩荡，漫过无边旷野。泪浪翻涌不息。
    原来他便是湖吗？
    那些泪水不是他哭出来的。是它们从虚空中某一处渗出来，如同一眼深藏地底的泉，无声无息地往外冒，汇成细流，细流汇成溪，溪流汇成河，河水漫过旷野，淹没了不知名的荒原。
    水面上浮着一些东西。有碎裂的书页，有折断的刀，有干枯的花瓣。许舟认不清那些是什么，只觉得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水波荡开时，他听见了一些模糊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像有人在很暗的角落里哭。那些声音混合在水声里，听不真切，却让他胸口发闷。
    他看见道道沟壑在无形的躯体之上堆叠、隆起、纵横绵延，千沟万壑，沉沉矗立。褶皱化作巍峨峰峦。
    原来他便是山吗？
    那些沟壑从他的左肩一路延伸到右腰，像是有人在他身上刻了一幅山河图。每一条褶皱里都藏着一道脊线，脊线之间是低陷的谷地，谷地底下是更深更沉的褶皱。
    风从山脊上吹过去，带着亘古不变的凉。
    许舟觉得自己被压住了。被那些山压住了。沉重，却踏实。
    他看见自己心底的爱意明明灭灭，时而璀璨夺目，时而黯淡沉寂，于漆黑穹宇之间反复闪烁。情愫化作点点明光。
    原来他便是星吗？
    那些明光散落在浩瀚无垠的黑暗里，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成一团，有的孤零零悬着。许舟认出了其中几颗。
    有一颗特别亮的，悬在他头顶正上方，光是暖的。他往那颗星里看了一眼，看见了甘棠的红衣。
    还有一颗稍暗一些的，藏在角落深处，光芒像是一团被捂住了大半的烛火。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了景城偏院的那扇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
    许舟心头一紧，不敢再看。
    他看见自己的万千思绪脱离躯壳，向浩渺四方远远远行，无色，无相，无形无质，穿梭大千尘寰。
    念想流转八荒。
    原来他便是风吗？
    那些念头从头顶飘出去，轻得没有分量，穿过虚无，穿过那些山峰、湖水、星河，一直飘到看不见的地方。每一缕念头里都裹着一件旧事、一个人的脸、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它们飘着飘着，就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那我到底是谁？”
    “谁又是我？”
    许舟喃喃道。
    茫茫万古流光之中，四下空茫，没有回响，也无人作答。这道叩问抛向无边无际的时间长河，消散在翻涌的金色洪流里，得不到半分回应。
    他不再执着追寻一个确切的名字，一副固定的躯壳，意识随浩荡金流肆意漂泊。
    下一刻，他自奔涌浩荡的江河之中苏醒，随浪涛起伏浮沉，是奔涌不息的流水，是水底圆滑的卵石，是随波飘荡的浮萍。
    他做了很久的水。
    河水从峡谷里冲出去的时候，他被夹在两岸的峭壁之间，挤得喘不过气。可冲出峡谷的那一刻，天地豁然开朗，他铺开身子，漫过整片平原，觉得自己大得没有边际。
    滔滔河水载着他向前，穿过峡谷，漫过平原，而后大水退去，他顺着潮水爬上干裂的岸滩。
    河滩之上，湿气慢慢蒸腾，他化作泥土，沉埋于大地。
    泥土之中抽生出细弱草芽，他便成为青草，迎着虚空中吹来的风轻轻摇晃。狂风卷过，草木倒伏，风化的尘土扬上高空，他便散作漫天风沙，随长风席卷四野。风沙落定，聚成丘陵，层垒抬升，他又化作巍峨山峦，静静伫立在万古光阴之下。
    山上的日子很慢。
    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曾经是一条河。
    风吹雨打，日晒霜冻，他身上长出了苔藓，长出了灌木，长出了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有时候有鸟落在他的肩上歇脚。他能感觉到鸟爪的重量，很轻，像一枚落叶。
    时而他是云层里垂落的落雨，坠落人间；时而他是夜空摇曳的星火，悬照尘寰；时而他是林间振翅的飞鸟，掠过万水千山。
    一会儿是水，一会儿是土，一会儿是草木，是风，是山，是星辰，是世间万千生灵。
    这种感觉太过混沌，叫许舟一阵惶惑。
    “难道我已经彻底消散了？我的自我已经不复存在，尽数消融在天地之间了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那些散出去的千万片，同时一颤。
    像是有一根极细极韧的线，把它们在同一瞬间全部勾了一下。
    他还在。
    无论他变成什么，水也好，土也好，草木也好，总有一根线还在那里，牵着他，不让它散干净。
    他飘荡在这无穷景象之中，看见河水便觉得那是自己的血脉，看见山峦便觉得那是自己的脊梁，看见草木枯荣便觉得那是自己的生老。
    世间每一处角落，处处都烙印着属于他的痕迹。可越是看见，心底的迷茫便愈发浓重。
    “如果万物都是我，那真正的‘我’又在何处？”
    许舟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念头撕裂了。
    他既是水，又是土，又是草木，又是风，又是山，又是星。每一种都是他，每一种又都不是全部的他。他像一面碎成了千万片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世界，可凑在一起，反而照不出他自己的脸。
    无数的景象在神魂之内轮转更迭，生灭往复。水流奔逝而不绝，山岳屹立而不倒，草木枯了又生，星辰明了又暗。
    他旁观一轮又一轮的诞生与消亡，看着万物从混沌之中滋生，又重归混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许舟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看着。
    看着水变成了土，土生出了草，草枯了被风吹走，风停了聚成山，山上落了雨，雨汇成水……
    水，土，草，风，山，雨，水。
    一个新的轮回。
    又一个轮回。
    千千万万个轮回。
    慢慢的，那层惶惑如同薄雾一般，一点点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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