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9章礼制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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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舟迈出房门，靴底踩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缓缓下楼。
    楼下厅堂里，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楼梯声一响，所有声音瞬间消弭无踪，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厅堂内，兵部主事见许舟一身玄黑公服，气度沉凝地走过来，连忙快步上前，拱手躬身，神色里不仅有恭敬，更添了几分发自心底的敬畏。
    他抬眼飞快扫了一下许舟腰侧的鎏金令牌，目光只停了半息，便慌忙收了回去，腰弯得更低了些。
    他在兵部混了这么多年，心里透亮得很。
    眼前这人看着是个闲散勋爵，却手握禁军节制之权，更持天子钦赐的钦差令牌，能便宜行事、先斩后奏，更何况背后还有许、柳、苏三家撑着，绝非寻常朝官能等闲视之。
    说白了，这位许大人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他身后立着三座大山。
    得罪他，便是得罪那三座山，这后果，他担不起。兵部主事在官场摸爬滚打十二年，这点道理，比谁都清楚。
    “许大人。”主事语气愈发恭谨，“吉时已到，下官奉部里之命，特来向大人禀明今日入城礼制与行进路线，半分也不敢违越。”
    说“半分也不敢违越”时，他特意抬眼瞥了下许舟的神色，见对方脸上没什么波澜，才稍稍放下心，继续说道：“按玄朝礼制，德胜门为出兵出师之门。昔日大军自此处出征，奔赴浮玉山平乱退敌，如今大捷班师，理当由主将亲领精锐，自安定门正门入城，承凯旋荣光，彰天朝武功。”
    说到这里，主事的语气越发沉肃：“至于身后百余阵亡将士的灵柩，另有安魂定礼。这些将士皆是浴血守土的寻常兵卒，当以安魂为首要，灵柩队伍不随凯旋正路，需另行绕行安定门侧的偏门洞入城——取战乱底定、苍生安宁、忠魂归息之意，既合礼制，也分得出生死尊卑。”
    “分生死尊卑”
    许舟没出声，只在心里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嘴里发苦。
    生者走正门，受万人敬仰；死者走偏门，悄无声息。
    这就是规矩。打了胜仗，活着回来的人享尽荣光，可那些躺在棺材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冲在最前头？哪一个流的血，比活下来的人少半滴？
    他面上却什么也没说。
    “入城之后，大人与凯旋将士走御道主街，彰显天朝凯旋威仪；阵亡将士的灵柩队伍，沿城郭偏道缓行，不鸣锣鼓、不惊市井，径直前往英烈陵暂且安厝。待陛下降下圣旨，再行追封、抚恤、祭典大礼。”
    许舟听着这番话，心底只觉一片寒凉。
    “追封抚恤”四个字落在纸面上轻飘飘的，可真要是送到那些阵亡将士的妻儿手中，又能抵得上几分骨肉团圆？
    他静静立在原地，面无表情。
    破晓的天光渐渐透亮，北方天际，皇城的轮廓隐隐浮现，层楼叠阙，都隐在晨雾薄霭之中。那晨雾是青灰色的，不算厚重，却恰好遮住了皇城最高处的飞檐斗拱，只露出底下一截朱红宫墙。
    远远望去像是浮在半空的仙阙，又像一头蛰伏巨兽张开的巨口。
    许舟望着那截朱墙，忽然想到，京城这地方，从外头看是一座城，真正走进去才知道，原是一座山。山上有人居高临下，有人匍匐在下，上头的人踩着底下的人，底下的人又踩着更底层的人。
    人人都困在这局里，身不由己，身不由心。
    沉寂片刻，他忽然开口问道：“为何阵亡忠魂，不能同走安定门正门？”
    这话骤然落下，厅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呼吸都似停滞了几分。
    兵部主事猛地一愣，下意识抬眼看向许舟，满脸错愕：“大人，这是沿袭百年的礼制规矩，生者受凯旋荣光，亡者循安魂旧仪，生死有别、尊卑有序，万万不可乱了章法。”
    “规矩？”
    许舟低声喃喃，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说罢，他抬步便跨出了厅堂门槛。
    门外，整条驿道早已肃清了闲杂人等，两侧站满了整装待发的羽林军将士。银甲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一张张面孔都绷得紧紧的，肃穆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身旁的马匹，都似被这肃杀之气感染，安安静静地垂着脑袋，偶尔喷一口响鼻，也显得格外轻微。
    许舟的目光，从这些将士脸上一一扫过。有些面孔他叫得出名字，是从高平便一路并肩而来的袍泽。有些虽叫不出，却也有着几分眼熟，都是曾在浮玉山上浴血拼杀的身影。
    羽林军将士也齐齐转头看来，目光落在许舟身上。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他身着公服，玄黑衣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往日里藏在风尘中的锐利与锋芒，此刻尽数显露，不怒自威，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凛冽。
    许舟深吸一口气，晨间的冷空气灌进肺腑，清冽刺骨，却恰好压下了心底翻涌的郁气。
    兵部主事连忙追了出来，神色慌张，小心翼翼地看着许舟：“许大人？”
    许舟漫不经心抬眼：“若我今日，偏要让他们走正门呢？”
    主事浑身一僵，脸色变得惨白，慌忙上前半步，连连摆手劝阻：“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大人！入城仪程都是礼部提前拟定、朝堂议定，早已报备御前，半分都更改不得！这般行事，便是公然逾制，是肆意妄为，是要担大罪的啊！”
    许舟抬手打断他：“这规矩是你们定的，我何时同意过？”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门外整装待命的将士，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浮玉山上的漫天烽火，耳边响起刀剑相交的铮鸣与将士们的呐喊。
    “浮玉山大捷，绝非我等生者之功，实乃这数百阵亡将士，以血肉之躯、以性命换回来的！今日若无他们尸骨铺路，何来这安定门内的歌舞升平？他们才是这场大捷的首功之臣！”
    他声音陡然提高：“首功之臣不走正门，难道要我许舟这个苟活之人，独享这份荣光吗？生时同我赴阵，死便当同我归城。今日这安定门正门，他们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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