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3章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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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疏雨这才压不住急切，开口追问：“你在此处，那瑶云呢？我的瑶云去哪里了？”
    一句话问罢，方才还带着锋芒的语气骤然软了三分，先前吵架时的泼辣凌厉半点不剩，神态陡然柔和下来，倒像是一只竖着浑身尖毛戒备许久的猫儿，忽然被人顺势捋顺了脊背，一身戾气尽数收敛。
    司琴被她这般热切的目光看得面色微窘，下意识敛了神色。
    她连忙拱手躬身回话：“夫人放宽心，小姐安然无恙。我们并非无故擅自断掉音讯让您忧心，只是小姐连日心中烦闷郁结，一心想着出门散心闲逛一番，我们才一路相伴在外辗转。”
    她说着这话时语气微微发虚，自己心底也清楚，单单“出门散心”这轻飘飘四个字，根本概括不了这一路颠沛波折的遭遇，说起缘由时底气便自然不足。
    一旁立着的张任舒将二人对话尽数听入耳中，闻言眉梢轻轻一挑，在心底略一思忖权衡，便悄然后退两步，安安静静守停在马车侧边，自觉避开谈话范围，安分等候，半点不掺和主客二人叙话。
    敖殊静静立在司琴身侧，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到这时才心头恍然，一直悬在心底的戒备也暗暗松落，原来方才在马车旁言辞泼辣的华贵贵妇，竟是苏瑶云的亲生母亲。
    先前赶路途中，她私下暗自揣测，苏瑶云出身这般不俗、见识谈吐远超寻常闺阁女子，家中长辈定然绝非等闲之辈，该是气场慑人、身居高位的人物。
    要么是头戴凤冠霞帔、受朝廷敕封的诰命夫人，要么是久经沙场、威仪凛然的将门遗孀，再不济也该是不苟言笑、动辄搬出森严家法规矩管束晚辈的冷面主母。
    万万没有料到，真人竟是一位仪容雍容温婉、看着性子平和柔顺的寻常妇人。
    方才这位夫人在马车边动怒训斥时，嘴皮子利落泼辣，气势十足，可眼下见到知晓女儿下落的司琴，眼眶竟不受控制微微泛红。
    敖殊默默看在眼里，心底暗自感慨人族的情绪实在远比妖族复杂得多，妖庭之中，没有哪个妖族的长辈能在短短一个照面之间，接连切换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面孔。
    弄明白彼此渊源之后，林疏雨慢慢敛去脸上焦灼急切之色，她从容抬手，指尖细细按了按晃动不停的鬓角，把摇摇欲坠的步摇扶正，缓缓深吸一口气，瞬间收了外露的慌乱，重新变回平日里端方得体、举止有度的官家夫人模样，紧接着连声催促：“平安就好，快带我去见瑶云。”
    “夫人不必心急，小姐此刻还安稳待在啸歌楼内听戏赏曲，好好坐在楼内，不会随意跑掉走失的。”
    司琴赶忙应声作答，脚下快步抢到前路充当向导，一边引路一边侧过半边身子，边走边细细解释来龙去脉：“我们一路南下，顺路途经江陵地界，便临时落脚进城，进啸歌楼落座听曲歇息。方才同行这位友人听了台上唱的伐妖戏文，心中郁结不适，我便陪着她沿着江边缓步散步透气，方才才从江岸折返回到街边。”
    林疏雨闻言眉头微微蹙起，顺着司琴示意的方向，视线自然而然落向身侧的敖殊，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骤然微微一凝，细细打量起来。
    敖殊见状不慌不忙，从容躬身行礼。
    她行的并非中原人族女子通用的屈膝万福礼，而是源自妖庭独有的单手按肩礼。
    右手虚拢成拳，轻轻叩在左肩窝处，脊背微微下沉弯起，整套礼节行云流水，姿态不卑不亢：“夫人安好。”
    林疏雨目光沉静下来，从头至脚、从发顶束发的素色发绳到脚边粗布布鞋，慢悠悠一寸寸仔细端详敖殊。
    对方一身布衣长衫，用料朴素、款式简约，完完全全就是小门小户寻常世家姑娘的日常装扮，没有半点金银首饰衬饰，可一身开阔豪放的风骨气韵却怎么也掩藏不住。
    她站姿如苍松般挺拔端正，肩背骨架撑开的舒展幅度和养在深闺的寻常人族女子截然不同，那是常年披甲征战、或是日日在荒山大泽间肆意奔跑闯荡，经年累月历练出来的身形架子。
    更让林疏雨暗自警惕的是那双眼睛。
    她常年周旋在宗室权贵圈层，走遍各地应酬交际，各式王公权贵、世家子弟见得数不胜数。
    春风得意的、落魄失势的、外强中干虚张声势的、深藏不露收敛锋芒的，她单凭一双眼睛便能瞧出几分内里虚实。
    可眼前这个布衣打扮的女子，一双眼眸她全然看不透。
    那双眸子之中没有半分面对人族权贵该有的畏惧恭顺，也没有刻意端出来的傲慢张狂，只剩坦荡磊落的从容，望向人的目光，同观望一棵古树、一座青山别无二致，众生无差、贵贱不分。
    再结合对方一行人恰巧现身江陵，还因台上伐妖戏文心生郁结、心绪低落的反常模样，林疏雨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底细。
    这人多半是潜藏在人族城池中的妖族。
    只是她心思缜密老练，顾忌周遭街边人来人往、人多眼杂，方才在马车边动怒时的泼辣锋芒此刻收得干干净净，连自身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半点没有当众戳破对方身份，只凑近司琴耳边压低叮嘱。
    “江陵眼下官府正严查人族与妖族私下往来，城中八十名缉妖校尉不分昼夜沿街轮班巡查，半点不曾松懈。昨日西市街口才刚刚抓获一名倒卖妖族的妖贩子，当众示众之后直接押进太守府大牢收监。你们一行人行事千万收敛藏拙，切莫一时不慎露出半点破绽，无端招来牢狱杀身之祸。”
    司琴颔首会意：“我们心中有数，自有分寸。”
    她眼角余光不着痕迹悄悄扫了身旁的敖殊一眼。
    敖殊心里了然，却佯装没有察觉这道视线，自顾自低头，慢条斯理拍去袖口尘土。
    林疏雨不再多言，当即定音：“事不宜迟，即刻带我前去见瑶云。”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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