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8章多想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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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舟彻底没入厚重云层。
    天际最后一缕莹白光华被层层积云吞没，夜幕重归一片浓墨。云层撕裂的缺口缓缓合拢，如同愈合的伤口，将仙舟来过的所有痕迹，尽数抹除干净。
    夜空之上，唯有一轮惨白弯月，静静悬于原处，仿佛方才那艘远去的仙舟，从未出现过。
    “好一个调虎离山！好一个调虎离山！”
    仄燧立在萧瑟冷清的山林间，仰头望着天际彻底消散的舟影，低声反复呢喃。
    他往日所有的从容与淡然，在此刻碎裂殆尽、荡然无存。
    那张在城门口含笑得体、在岩洞口沉稳冷静的面容，仿佛被硬生生撕去伪装，露出底下极致阴沉的神色。眼底翻涌的滔天怒火渐渐沉淀，余下的不是平静，是更深沉的阴翳。
    那是怒火燃尽后残留的死寂灰烬，是被人肆意戏耍后滋生的彻骨恨意。
    他面色冷冽骇人，清冷月光洒落面庞，将眉骨与颧骨的阴影拉得又深又长。
    周身熊熊燃烧的赤焰狮影不再肆意狂涌，反倒起伏不定、躁动不安，火焰一收一放，压抑至极，宛如一头困于牢笼、无处宣泄暴怒的凶兽。
    漫天悬浮的皮影军阵尽数凝滞不动，墨色光影簌簌轻颤，每一道黑影都透着惶恐与不安，微微发抖。
    五道戏道脸谱中，素来沉稳审慎的生脸谱缓缓向前飘出。
    它在空中漂移的速度极缓，仿佛穿行在无形的泥沼之中，步履滞涩。墨色虚影轻轻浮动，最终停在仄燧身侧半尺之处，悬于肩头高度。片刻犹豫之后，才小心翼翼出声劝慰。
    “那是墨家仙舟，遁速远超世间寻常修士的御空之术。此舟以灵晶为驱动力，单块灵晶便可支撑一昼夜不间断飞行，遁速更是真灵境修士御空速度的三倍有余。我等修行之路属地步御灵，并无凌空飞天的本事，仅凭徒步追杀，断然不可能追上墨家仙舟的遁影。”
    它稍稍顿住，像是在仔细斟酌措辞。墨色纹路在脸谱表面缓缓游走，仿佛在反复掂量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沉吟片刻后，它才再度开口，字字审慎：
    “如今江陵全城戒严，城内所有文武官员，全都守在城门处，等候你回城处置。知府卢景垣、参将周寻，还有户、刑、工三司主事，尽数立在城门门洞之下，未曾离去。府库灵晶失窃的惊天消息早已传遍全城，城中人心彻底大乱，想必此刻已有百姓聚集街头，流言四起，都说是妖邪入城洗劫府库、至今未退，恐慌之势正在城中飞速蔓延。你若继续在此耽搁滞留、迟迟不回城，日后无论是面对地方官府的层层诘问，还是密谍司的追责问责，我们都无从辩驳，更没法向魏公交代。”
    “魏公”二字落下的瞬间，其余四张脸谱齐齐微颤。哪怕是素来聒噪张扬的丑脸谱、性情最暴烈的净脸谱，此刻也尽数噤声，收敛所有异动，缩成一团沉沉墨色。
    这番话直白撕开了眼下最棘手的困局，骤然击碎了仄燧心底翻涌的暴戾杀意。宛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他胸中最后几缕不甘燃烧的怒火，彻底浇熄。
    仄燧的眉心骤然死死拧结。
    三道深深的川字褶皱，从鼻梁一路蔓延至额间，在夜色余火的映照下，宛若刀削斧凿的沟壑。那双方才燃满炽烈怒火的眼眸里，翻涌的烈烈戾气缓缓收敛、平复。
    胸腔中翻腾不息的滔天怒意，被他硬生生强行压下。
    周身躁动紊乱的灵力渐渐归拢丹田，失控的赤焰褪去狂乱戾气，趋于平稳。狮影张扬炸开的鬃毛不再肆意狂舞，温顺垂落肩头。
    极致暴怒过后，心境反倒归于沉静。
    只是这份沉静，绝非释然，而是无可奈何的认命。
    罢了。
    他静立山间夜风里，默然思索片刻，纷乱芜杂的思绪渐渐清明。
    事已至此，再多的愤怒与不甘，终究无用。
    敌人早已乘白玉仙舟破空远遁，墨家仙舟一旦全速启动，遁速超凡、去向不明、踪迹全无，根本无从追缉。
    眼下大局为重，当务之急，是立刻折返江陵，稳住城中摇摇欲坠的局势。
    回城之后，先要稳住人心惶惶、慌乱失措的一众文武官员，严密封锁府库失窃的案发现场，仔细清点所有失窃与损毁的物资，逐一登记造册。随后即刻拟写加急密报，快马传往密谍司，将龙山异象、对方调虎离山的算计、自己被牵制缠斗、错失良机的前因后果，据实禀报、一字不落。
    不隐瞒、不粉饰、不推诿，如实呈报，才是眼下最稳妥的自保之道。
    至于魏公届时会如何决断、如何处置——
    他不愿再深想。
    多想无益。
    时至今日，他的仕途、修为，乃至身家性命，早已不由自己掌控。
    利弊权衡通透，心绪彻底理清。
    仄燧不再半分滞留，身形骤然调转方向。身下赤焰狮影四足发力，狠狠刨开山土，带起漫天碎石泥土，随即纵身疾驰，朝着江陵城门的方向全速奔袭而去。回城的速度丝毫不比追敌时迟缓，可周身的气势心境，已然判若两人。
    凛冽夜风穿林呼啸，卷起满地枯黄碎叶，簌簌作响，追随着他疾驰远去的背影。身后万千皮影悄然收敛，如同退潮的黑水，尽数缩回他的身影之中，一张张次第没入脚下的阴影里。五张戏道脸谱亦缓缓下沉隐退，生、旦、净、末、丑逐一消融在墨色之中。最后隐去的是净脸谱，那张素来暴戾张扬的面孔在墨流中短暂定格一瞬，似有不甘，似有劝阻，最终还是不敢多言，彻底沉寂消散。
    苍茫龙山之上，彻底人去山空。
    方才的喧嚣杀伐尽数褪去。赤焰流光沿着山道飞速远去，直至半点火星踪迹也无。漫天皮影的墨色彻底隐入沉沉黑暗，再也分辨不出半分轮廓。
    方才天翻地覆、杀气弥漫的山林，重归死寂。唯有几株被硬生生撞断的松树，在夜风中缓缓倒伏，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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