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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侧目打量了他一眼：“猎妖客也有打不到猎物的时候？”
仲茂仙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自然是有的。妖兽也不是蠢蛋，不会傻乎乎地呆在原地等着让咱们杀。它们也会跑，会躲，会藏。有时候在山里转悠十天半个月，连根妖兽毛都摸不着。”他耸了耸肩，“猎妖客这行当，听起来风光，说到底，其实也是靠天吃饭。”
许舟正要开口——
“沙沙——沙沙——”
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穿行。
许舟与仲茂仙几乎同时闪身，一左一右，各自藏到一棵合抱粗的古木后面。动作迅捷，默契如久经配合的老搭档。
片刻后，两人又一起悄悄探出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昏暗的光线里，一道身影正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这边奔来。
那是一只鹿。可它又不是寻常的鹿。
身形比寻常成年公鹿还要大上一圈，皮毛是罕见的银灰色，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头上犄角分叉繁复，枝杈交错，像一株小型的枯树。
它跑动时一瘸一拐，左后腿明显受了重伤，拖在地上，在落叶间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它时不时回头看向身后，眼中满是惊惧，嘴里发出“呦呦”的哀鸣。
是只妖鹿。
许舟的目光越过那只仓皇逃窜的鹿妖，投向身后那片愈发浓黑的林子——
“轰——轰——轰——”
大地开始震颤。
那不是一头妖兽能发出的动静，是一群，是一支队伍！
许舟和仲茂仙同时缩回脑袋，将自己彻底隐没在树干后的阴影里。
许舟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几个念头——
有人在追杀这只鹿妖？
是吴今臻和江炳？还是其他的猎妖客？
可若是猎妖客，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按照仲茂仙的说法，此地已过了那道界碑，是“禁地”的范围，人妖之间心照不宣的停战线。猎妖客追杀妖兽至此，按规矩应该止步，否则便是坏了规矩，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不合常理。
“嗷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划破暮色。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五道嗥叫此起彼伏，在群山间回荡，惊得远处栖鸟扑棱棱腾空，仓皇没入更深的黑暗。
许舟再次探出头去。
昏暗的夕阳余晖里，五道灰黑色的身影正从林间疾掠而出，朝那只受伤的鹿妖包抄而去！
那是五只狼。
可它们同样不是寻常的狼。
体型比草原上的狼王还要大上一圈，皮毛不是寻常的灰褐，而是近乎墨色的深灰，在暮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十只幽绿眼瞳如鬼火浮空，无声无息地锁住猎物。
为首的是一头体型最大的狼，肩高几近常人腰部，皮毛间隐约可见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
它奔跑时无声无息，四爪落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只有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踉跄的身影。
鹿妖已无路可逃。
五头狼从五个方向同时扑上！
为首的巨狼一口咬住鹿妖的后腿，用力一拽，将那庞大的身躯拽倒在地。另一头狼扑上去，咬住鹿妖的脖颈。
其余三头各自咬住一条腿，将那挣扎的身躯死死按在地上。
为首的巨狼松开后腿，上前一步，低下头，一口撕开鹿妖的腹部。
“嘶啦——”
利齿撕开腹腔，内脏滚落一地，温热血腥气瞬间弥漫林间。
鹿妖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许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五头狼杀死鹿妖之后，并没有低头吞食，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散落的内脏。
它们只是围着那具尸体站了片刻，然后，为首的巨狼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嗥叫。
五头狼齐齐转身，朝来时的方向奔去，身影迅速隐没在山林深处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它们只是杀了它，却没有吃。
这不合常理。
许舟与仲茂仙对视一眼。
仲茂仙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剑柄，对着许舟轻声开口。
别动。
许舟看懂了口型，微微点头，重新缩回树干后，屏住呼吸。
胸口处，熔炉嗡鸣。那一缕金火从其中奔涌而出，瞬息间充斥全身经脉。腹部斑纹之中，两枚剑种缓缓游弋而出，无声无息地滑入袖口，贴着皮肉，随时准备激射而出。
——脚步声。
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若不是那气息越来越近，粗重、带着野兽特有的腥膻，几乎根本察觉不到有东西在靠近。
是那头领头的巨狼。
它没有走。
它绕回来了。
它在嗅，在听，幽绿双瞳如两盏鬼火，缓缓扫过这片沉入暮色的林地，搜寻着一切可能藏着的活物。
许舟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一旦暴露，便是生死之战。那五头狼妖绝非寻常野兽，行动有章法，杀戮带目的，分明是受训之物。
以他现在的状态，再加两枚剑种与金焰，或许能活下来——可仲茂仙，必死无疑。
他侧头，看向另一棵树后的仲茂仙。
仲茂仙也正望着他。十字刀疤隐没在昏影里，看不清神色，可那双眼睛，那双被谭承礼说过“有心结”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沉静。
没有颤抖，没有慌乱。
只是攥紧剑柄，轻轻一吸，便再不出声。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这时候一步都错不得，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脚步声停了。
那头巨狼，就停在许舟藏身的树外，不到三丈远。
粗重的喘息清晰可闻，腥膻混着血腥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它就站在那儿，幽绿的目光扫过林间空地，扫过那具开膛破肚的鹿妖尸身，又一寸寸扫过四周一株株古木。
一息。两息。三息。
“嗷——”
巨狼忽然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
随即转身，四爪无声踩过落叶，向来路奔去。
林间阴影晃动，其余四道身影自不同方向悄然现身，如影随形，迅速汇入它的身后。
转瞬之间，五道黑影没入浓暗，再无踪迹。
脚步声远去。
林间重归死寂。
太阳，彻底沉入山脊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