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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外，许山沉默良久。
只听得外面街市的嘈杂声，以及骏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过了好几息，许山只是应道：“是，小的明白了。公子坐稳，去南城隍庙有些路程。”
马车调整了方向，车轮碾过青石路面，朝着南城隍庙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驶去。
车厢内，许舟闭上了眼睛，窗帘晃动，暖阳的浅光透过缝隙，在他脸上稍纵即逝。
……
……
大玄立国之初，佛道并盛。
然数百年来，两家为争夺信众香火、朝廷敕封乃至田产庙宇，明争暗斗从未止息，尤以多次御前“辩经”为甚。
前数百年，双方高僧大德、真人天师屡屡御前辩经，互争短长。
佛门因教义相对通俗、体系严密，且更易与儒家伦理调和，加之此前数位皇帝皆更推崇藏传佛教以抚边陲，禅宗、净土宗愈发深入民间，佛门渐占上风。
道庭则因内部派系纷杂、理论玄奥艰深，加之数次关键辩论失利，声势逐渐衰微，在京畿之地的诸多产业、田庄甚至部分宫观，都在漫长的斗争中失落殆尽。
若非当今玄帝自幼浸淫道典，登基后更是痴迷金丹斋醮、长生之术，对道门多有优容扶持，只怕连京城硕果仅存的这数座主要城隍庙，也早被佛门或其他势力侵吞，道庭最后的脸面与根基都将不保。
虽说道庭在“大义名分”和上层建筑上稍逊，但在民间，其根基犹存，信众依然不少。
城隍庙作为掌管一地阴阳事务、保境安民的“地方神”，与百姓生老病死、祈福消灾的日常息息相关，香火历来颇为热闹。
许多百姓的信仰颇为务实，秉持“礼多神不怪”、“漫天神佛总有一个灵验”的想法，往往是佛寺也拜，道观也进，逢年过节、遇事难决时，更是多方求告，多磕几个头、多上几炷香总不吃亏，无非是多费些脚力功夫，并不执着于一家一教。
至于达官显贵前来，除部分真信道者外，多半是揣摩上意、顺应皇帝喜好，或为家中女眷求个平安康宁，鲜少涉及核心的教派之争。
近来，因天子崇道日甚，屡有厚赐，道庭在京畿之地，确又隐有复苏昌盛之迹象。
特别是这处供奉“玄清子”的南城隍庙，香火之旺，更胜其他几座。善男信女在门前络绎不绝，细细听去，不少人口中念叨的并非只是城隍爷，更多是冲着一位名叫“李长风”的李道长而来。
许舟挑了挑眉。
李道长年纪不大，行事又颇有些落拓不羁，甚至偶有荒诞之言，虽然平日里行看似颇不靠谱，懒散疏狂，但一身青色道袍穿在身上，衬得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疏阔，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皮相。
更重要的是，他真有些玄妙本领，看相、解签、乃至调理些疑难小症，往往颇有效验。
来此庙挂单不过数月，一手“六爻占卜”和“签文解梦”硬是打出了响亮名头。
许舟听说屡有奇验，甚至引得不少平民乃至有些身份的香客专程前来问卜，倒成了这南城隍庙一块活招牌。
正思索间，马车缓缓停稳。车辕外，许山沉稳道：“公子，南城隍庙到了。”
马车稳稳停住。
许舟睁开眼，许山已利落地跳下车辕，手脚麻利地摆好脚凳，还用一根打磨光滑的细竹条，小心翼翼地将车帘挑起，固定在一旁。
许舟弯身钻出车厢，站在车辕旁，目光扫过眼前人声鼎沸的庙宇山门，并未立刻踩凳下车，而是看向垂手侍立一旁的许山，淡淡道：“不必如此周到。我并非你的主子，你也不是我的车夫。这些虚礼，大可省去。”
许山依旧低着头，帽檐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见他头垂得更低了些：“公子言重了。老爷吩咐过，自今日起，小的便跟着公子，听公子差遣，做公子的车夫。这是小的本分。公子，请。”
许舟眉头微皱，心中冷笑。
跟着他？听他差遣？怕是监视禀报才是真。
许家这是打定主意要将这块狗皮膏药黏到底了。
他不再多言，知道此时争执无益，略一思索，便也不再推辞，踩着那结实的梨木脚凳走下马车。
也罢，今日他便让许家看个明白。
过了今日，许家确认他已入局，短期内便不会再这般热情纠缠。至于下次再见这许山，恐怕便不再是这般“主仆”场面，而是刀剑相向了。
他不再看许山，头也不回地转身，顺着熙攘的人流，朝着城隍庙那洞开的朱红山门走去。
日头温温软软，漫过崇南坊连绵起伏的青瓦墙头，恰好落在南城隍庙朱红的山门檐角上，将那些斑驳的彩绘映出几分陈旧的光泽。
庙门洞开，进出的人流摩肩接踵，男女老少，衣着各异，有布衣短打的贩夫走卒，也有绸衫整洁的商户市民，间或能看到一两个带着小厮、衣着体面些的人物。
浓郁的香火气息从庙内弥漫而出，混合着庙墙外几株老榆树新叶的淡淡清气，丝丝缕缕飘散到街上，引得一些路过的行人也忍不住驻足，朝里张望几眼。
许舟顺着人流踏入山门，眼前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天井院落。
天井正中，矗立着一尊两人合抱大小的三足青铜香鼎，鼎身铸有云纹瑞兽，已是黑绿斑驳。
此刻，鼎腹内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线香、高香，燃得正旺，橘红色的香头连成一片，青灰色的烟霭袅袅升腾，被穿堂而过的春风一吹，便散成一片轻薄氤氲的雾霭，缭绕着西侧那棵不知岁月的老槐树缓缓盘旋。
这棵槐树堪称一绝，怕是有了上百年的气候。
树干粗壮虬结，非但三四人难以合抱，更有部分老根凸出地面，如龙爪般牢牢抓握青砖。
枝桠恣意地向四面八方伸展，遒劲有力，浓密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半边天井的阳光，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乎所有枝条上都系满了鲜红的祈愿绸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