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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安心头像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只恨马跑得不够快。
风云似是察觉到主人的急切，通人性般发力狂奔，枣红色的身影在拥挤的人群中灵活穿梭，仿佛能提前预判行人的脚步，左拐右闪，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路人，竟自始至终没有撞到一人。
柳清安伏低身子，紧紧贴在马颈侧，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和急促的蹄音，其余声响全都被隔绝在外。
奔出半条街，远远便看见街角晃着几道公服身影。
那是六七名身着青灰色公服的巡街差役，正慢悠悠沿街巡查，有人捧着文簿，有人拎着铁尺，还有两人腰别短棍，边走边闲聊扯话。
他们步履缓慢，按着城中划定的路线，从东市往西市踱步，沿途盘查开门早的铺子，核对往来行人路引。
这是大玄历朝历代的规矩，白日巡街皆步行缓行，按划定路线盘查市肆、客栈与渡口，是维系城中安稳的第一道屏障，遇喧哗斗殴便上前弹压，见形迹可疑者便盘问路引，一旦城中有驰马惊街、盗匪滋事之事，便吹哨召邻近铺兵合围，若事态紧急，便会直奔县衙，击鼓传讯，调遣更多人手前来弹压。
此刻，那几个差役也看见了她。
领头的捕快是个三十余岁的壮汉，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延到下颌，看着便凶悍难惹。
他抬眼瞥见柳清安策马狂奔而来，当即脸色骤变，猛地从腰间摘下竹哨，含在嘴里用力吹响。
“嘟——嘟——嘟——”
尖锐刺耳的哨声刺破街头喧闹，瞬间惊动了半条街的人，连路边的狗都吓得狂吠起来。
“站住！城内严禁驰马！”
那捕快一步跨到路心，横刀挡在正中，腰刀出鞘半寸，晨光落在刀刃上，闪着冷冽寒光。
身后几名差役也纷纷抽出铁尺、短棍，迅速散开堵住整条街道，齐声呵斥：
“快停下！”
“无故驰马当笞五十，你敢惊街作乱，先下来受缚！”
几人脚步急促，呈合围之势逼近，摆明了要在街心将柳清安截停拿下。
按照惯例，任何骑马者见到这阵仗，都得乖乖下马受罚。
但柳清安却没有半分减速的意思，缰绳反而攥得更紧。
她只是伏得更低，脸颊贴着风云温热的颈毛，轻声吐出一句：“拜托你了，风云。冲过去。”
短短几个字，带着破釜沉舟的急切。
风云仿佛真的听懂了，面对拦路的差役和明晃晃的兵刃，非但没有收蹄躲闪，反而仰头再嘶一声，四蹄蹬地，速度陡然加快，枣红色的身影化作一道闪电，直直朝着那刀疤捕快冲了过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
那捕快脸色瞬间惨白，瞳孔骤缩。
他原本料定，这女子即便再胆大，见了官差拦路、兵刃相向，定会勒马停下，就算不投降，也会转向躲闪，到时候他们一拥而上，轻松就能将人扯下马捆起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马竟直直朝他冲来！
不闪不避，不死不休！
五丈。
三丈。
一丈。
枣红马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四蹄翻腾溅起的泥点，直直打在刀疤捕快的脸上，带着腥热的土气。
捕快死死瞪大双眼，，瞳孔剧烈收缩，看着硕大的马头逼近，马瞳里清晰映出自己惊恐的脸，看着那铁蹄高高扬起，带着破空之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的天灵盖踩得粉碎。
他终于撑不住心底的惧意。
一声惨叫脱口而出，手里的腰刀“哐当”落地，整个人连滚带扑往侧边水沟栽去，溅起一大滩浑浊污水，狼狈至极。
可风云压根没打算踩他。
就在马蹄即将落地的刹那，风云前腿猛地腾空绷直，后腿狠狠蹬地发力，庞大的身躯竟如轻燕般腾空而起！
它如同一道枣红色的弧光，从那捕快头顶堪堪飞掠而过，越过窄水沟，越过几名呆若木鸡的差役，四蹄稳稳落在三丈外的青石板上。
落地时蹄尖只轻轻一点，连缓冲都没有，便再度发力蹿出，速度比先前更疾。
柳清安紧紧伏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啸如雷，街边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残影。
她仓促回头瞥了一眼，那捕快正从水沟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满脸泥污，嘴唇哆嗦得厉害，指着她的方向，却吓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来。
旁边几名差役愣怔片刻，才猛地回过神，纷纷抓起腰间竹哨死命吹响。
“嘟—嘟——嘟——”
尖锐的哨声此起彼伏，从街头窜到街尾，从长街传到深巷，瞬间传遍小半个县城。
远处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官兵的呼喝声、此起彼伏的哨音，还有沉闷的梆子声。
那是召集全城铺兵合围的信号，一声紧过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合围之势已成。
柳清安心念电转，脑子飞速盘算。
这几日她在新城县盘桓，早已把此地底细摸得通透。
这座弹丸小城偏居一隅，却因浮玉山云梦君庇佑，城外坐拥千亩膏腴良田，一年粮产抵得上寻常三县总和，是块实打实的流油肥肉。
这些年来，裕王借着清丈田亩、赈灾借粮的名头，巧取豪夺、威逼利诱，早已将城外良田尽数攥在手心，连县衙的粮册账册都被改得面目全非，朝廷对此早有疑虑，却一直苦无实据。
而城外与许舟同行的两人，一个是金枝玉叶的安嘉郡主，一个是执掌刑狱的刑部侍郎，这般身份，怎会是无故游山玩水？
分明是捧着密令，带着尚方宝剑，专程来彻查裕王侵吞公田、鱼肉百姓的旧案！
许舟特意遣那队步卒先行，定然是早已察觉杀机四伏，提前留了后手。
想通这一节，柳清安心底一沉。
是了，裕王必定是提前嗅到了风声。
他在新城经营多年，根基深固，县衙上下从县令、主簿，到捕头、粮长，哪个没拿过他的好处，哪个不是靠着他的势力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