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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方才雾中的猛虎——”柳清安追问道。
“是云踬。”云踞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它守山，贫僧下山，各司其职，各安天命。”
许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看向柳清安，见她也皱着眉，显然和自己想到了一处。
可云踞没给他们追问的机会，抬步便往山下走。素色僧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脚步不疾不徐，像是寻常散步，又像是赴一场迟到了千年的约会。
“走吧。”他的声音从雾中飘来，带着几分笑意，“再不走，天就要黑了。贫僧虽不怕走夜路，可施主们还要赶着回去呢。”
许舟与柳清安对视一眼，不再多问，抬步跟了上去。
身后，满地尸骸渐渐被雾气重新吞没。
头顶的阳光穿过枝叶，落在那棵被羽箭射穿的树干上——新抽的枝桠已经长出了几片嫩叶，嫩绿得有些刺眼。
而他们未曾回头看见的是。
那些横陈的尸身之下，泥土正在微微松动。先是几根细白的草根探出头来，继而蔓延成丝，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血迹斑斑的大地一寸寸覆盖。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绿草便铺满了整片林间空地，茵茵如毯。那几滩暗红的血渍，被新叶轻轻托住、吸尽，化作了滋养草木的养分。风过处，草叶低伏，露出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白的、黄的，星星点点散在草丛间，像是这片山林终于松了口气，悄悄掩去方才的杀戮，重归寻常。
仿佛方才那场惨烈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
夜色渐沉，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吞入黑暗。
连绵的山势在黑夜里起伏，像蛰伏的巨兽，连呼吸都透着沉郁。
三人踩着脚下湿滑的腐叶，一步一缓，走得格外小心——稍不留神，便要踉跄栽倒。腐叶底下，尽是盘根错节的树根，缠缠绕绕，像藏在暗处的蛇，冷不丁就要绊人一下。
云踞忽然回头，神色平静地看向二人：“一路奔波，腹中该饿了吧？”
许舟轻轻摇了摇头，柳清安也跟着默然摇头。她这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时不时抬眼望一眼西北方向的天际。
云踞见状笑了笑，也不勉强，随手抬了抬。身旁一株老树竟似有了灵智，枝头缓缓垂下三颗圆润饱满的野果，果皮上凝着夜露，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幽光。他抬手摘下，对着老树微微欠身，再将其中两颗递向许舟和柳清安。
“贫僧无妨，可二位终究是肉体凡胎，一路行来滴水未进，哪能真的不饿。”
许舟伸手接过，果子入手微凉，辨不出品种，表皮薄得像蝉翼，隐约能看见内里晶莹剔透的果肉。
他抬眼看向云踞，轻声道：“君上这一手，可不像是毫无修为的样子。”
云踞只笑了笑，没多解释。他将最后一颗果子托在掌心端详片刻，没吃，只是轻轻收进了袖中。
许舟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化开，一股温热顺着喉头直窜丹田，连日奔波的疲惫竟消去了大半。
他顿了顿，又问道：“君上先前讲的故事，后来如何了？那个人族领袖，如今还好吗？天下生灵，难道就只能被天网束缚，没法挣脱吗？”
果子很快吃完，只剩一枚果核，他却没扔，紧紧攥在掌心里。
云踞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轻叹了口气：“后面的故事，还在走着呢。贫僧也不知道，最终会走向何方。只是故事从来没有真正完结——一个人族领袖倒下，总会有千千万万个领袖站出来。”
他脚步未停，语气淡然：“千年以来，我见惯了人族的起起落落。哪怕身陷绝境、走投无路，人族也总能在夹缝里寻出生机，在黑暗里燃起微光，在绝望地里，硬生生开出一条生路。”
“就像这果子。”云踞忽然回头，瞥了一眼许舟掌心的果核，“种子落进土里，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它自己也会想办法活下去。哪怕头顶压着石头，也能从石缝里钻出来，冒出嫩芽。”
许舟低头看着掌心的果核，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外壳，没说话。
三人又默默前行了几步，周遭只剩脚步声和腐叶被踩碎的轻响。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呼喊，混着凄厉的惨嚎，山林深处猛地腾起一团火光。火光如龙，顺着林木疯狂蔓延，将山间弥漫的浓雾一卷而空，蒸腾殆尽。
热浪隔着数里扑在脸上，带着松脂燃烧的焦香，还有呛人的烟尘，呛得人鼻尖发紧。
三人同时转头望去。
夜空之下，一道长达数丈的雪亮刀光如匹练横空，骤然划过，一瞬间竟将漆黑的夜色照得如同白昼。刀光过处，几棵参天古木齐刷刷断成两截，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火星，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许舟面色一凛，低声道：“山中竟有这般厉害的刀客！”
柳清安瞳孔微缩，神色凝重——这不是军中的刀法，太野了，野得像山洪暴发、雷霆落地，没有半分花哨，只剩纯粹的、毁天灭地的力量。
云踞眉眼低垂，语气平静无波：“来的人不少，不止这一个刀客。贫僧早说过，人心最是易变，为了几两碎银，为了一线生机，什么道义、什么情面，都能抛在脑后。”
许舟眉头紧锁，心头的疑惑更重了：“这浮玉山，分明是大师的地界，这些人闯山作乱，大师为何不出手制止？”
老和尚笑得通透，声音轻而淡然：“这身皮囊，本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过是此世暂借的躯壳。我生于天地间，终究也要归还天地。他们想要抢，想要夺，便由着他们去。”
“正如先前跟你说的，天下万民，在我眼中本就没有分别。何况如今贫僧功德将近，不愿再妄动因果，多添杀业。”
许舟盯着云踞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他不信——不信一个能让枯木逢春、能以斩三尸之法续命的人，会真的“毫无修为”；更不信一个修行千年的僧人，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地界被人践踏，却无动于衷。
可云踞不肯解释，他也不便追问，只能把疑惑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