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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到了跟前看不见？一个个懒驴打滚似的，像什么兵样子！是骨头松了想挨军棍，还是皮痒了，想去山里喂妖兽？！”
九名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骂惊得一怔，纷纷停下手头活计，擦枪的收布，缝衣的捏针，理箭的顿手，连草堆上那位也掀了斗笠。
目光先齐刷刷落向王定邦，随即落在他身后那个身着便服、面容清俊、年纪轻得过分的年轻人身上。
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无甲无胄，无刀无弓，身形修长，眉目间竟透着几分书卷气，全然不像个带兵的武官。
几乎是不约而同，众人眼中掠过一丝失望，继而浮起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诮。
众人慢吞吞、参差不齐地站起身，动作拖沓，半点精气神也无。队列站得歪歪扭扭，有人还故意把长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前排一个身材干瘦、面色焦黄、眼角带一道浅疤的汉子，更是从鼻子里嗤地笑了一声，歪着头斜睨许舟，嘴里咕哝道：“喂妖兽便喂妖兽，反正也是早晚的事。老子光棍一条，死便死了，家里还有兄长给爹娘送终，怕个逑。总好过被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领着，带到山沟里稀里糊涂送命强。”
话里阴阳怪气，明晃晃冲着许舟来。
王定邦脸色一沉，狠狠瞪了那汉子一眼，嘴唇动了动，似要怒骂，最终只压低声音喝了一句：“庞如运！”
庞如运翻了个白眼，懒洋洋挺了挺腰，算是站直。
王定邦不再理他，转身走进旁边一间值房，说是值房，实际上只是一间土屋。
不多时捧出一本边角卷起的蓝皮簿册，重新站回许舟身侧。
他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按册点名：
“庞如运！”
“嗯哼。”
“刘重！”
“在呢在呢。”
“周丙寅！”
“有。”
“吕顾！”
半晌无人应声。
王定邦眉头一皱，目光投向干草堆。
旁边有人伸脚踹了踹，那汉子才慢悠悠掀开斗笠，露出一张满脸胡茬、睡眼惺忪的脸。
汉子慢悠悠坐起，揉着眼，拖长腔调懒洋洋应道：“啊——在。”
王定邦强压着火气，将九人一一唱名。
被点到的人，反应大同小异。
有的瓮声瓮气，有的有气无力，有的只抬抬下巴算作应答。
态度无一例外，全是散漫与敷衍。
王定邦合上花名册，连院中那九人都懒得再瞥一眼，转身便回了值房，随手将册子丢在积满灰尘的桌案上。
出了门，他径直走到许舟面前，压低声音道：“许小旗，昨日某家说的话，你记在心里便是。”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那群眼神游移的兵卒，淡淡续道：“人你见过了，名也点过了。按上边吩咐，你今日就算到任。这儿没甚紧急军务，也没人硬要你每日来点卯应差。”
“你若愿意，不妨留在这儿熟悉熟悉、跟他们说说话也行；若不愿，直接回客栈歇着也无妨。等你打定主意离范阳南下，再来此处，凭兵部调令文书，便可带走这一旗人马。在此之前，他们仍归各自百户所管，粮饷勤务，一概不用你操心。”
许舟闻言，眉梢微挑。
这般安排实在宽松得反常，几乎称得上放任自流，与寻常军中交接大相径庭。
王定邦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这队人马不过是个摆设，只需要许舟挂个虚职，到时候领着走个过场便好，不必较真，更不必现在就来接这摊烂事。
许舟听出了弦外之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抱拳道：“多谢王百户提点，许某明白。”
王定邦不再多言，略一拱手，又瞥了眼那些已开始交头接耳的士卒，眉头微蹙，旋即转身大步踏出院子，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一走，院中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垮下来。
九名士卒你看我、我看你，刘重眼珠子一转，蹑手蹑脚蹭到院门边，探着半个脑袋，直等到王定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缩回头，脸上堆起一脸促狭的笑。
“来来来，开盘开盘！”
刘重搓着手，语气难掩兴奋，目光在许舟身上来回打转，“我赌这小子，铁定是京城里来的膏粱子弟，跑这儿混军功的！谁跟我赌？一赔二！”
周丙寅歪头想了想，慢悠悠开口：“京城来的？我看未必。京里有权有势的，子弟要么进羽林、五城兵马司享清福，要么去通州、天津卫那些油水足的漕运、钞关衙门，再不济也能在京营混个闲差。谁会巴巴地跑到咱这苦哈哈的涿州卫，钻山沟、跟妖物拼命？图什么？不合常理。”
庞如运靠在磨盘上，双臂抱胸，短促嗤笑一声，语气笃定：“猜个屁！往年这种下来镀金占坑的名额，十有八九都被城里苏家，或是其他几家本地望族包圆了，专门安排那些考不上功名、又想在军途谋出路的旁支子弟。不过挂个名、走一趟，回去便能在兵部留档，方便日后升迁。老套路了。”
“你看他细皮嫩肉，说话文绉绉的，八成就是苏家塞进来的人。”
“有道理！”
“我看也像！”
“苏家今年不刚出了个榜眼吗？说不定顺手再塞个子弟来卫所，文武并举，好光宗耀祖呢！”
“也可能是京城来的……说不定得罪了人，被发配过来的？”
“发配也不至于来咱这儿啊，更惨的地方多了去了……”
院中的议论声七嘴八舌，毫无顾忌，半点不避人，不大不小，不高不低，偏偏字字句句刚好飘进许舟耳里，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肆无忌惮地打量他、评点他，话里话外都带着对上头派来的人的敌意。
既是积年怨气的宣泄，也是存心摆出的姿态。
就想惹恼这位瞧着太过文弱的新官，看他失态，等他发作，好坐实心里“又是个不中用的纨绔”的猜想。
许舟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讥诮、或冷淡、或好奇的脸，他们那点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
不恼，也不窘，只淡淡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