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骑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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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关键的是后面那句“加新政协理衔”。
    五明确品级的常设官职，更像是一个临时性的钦差加衔，其权责大小、地位高低，完全取决于皇帝赋予的信任和当下新政事务的紧要程度。
    此举何意？是殊恩，是重任，还是……
    他抬起头，目光穿越前院纷扰族人，恰好与同样手持圣旨面露思索的苏儒朔，远远地对上了一瞬。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族人们逐渐散去，或带着恭维的笑容上前道贺，或神色复杂地远远打量，或交头接耳地快步离开。
    前院很快空荡了不少，只余下香案上即将燃尽的红烛与线香，散发着最后的青烟。
    林疏雨从内宅屏风后快步走了出来。
    她脸上并无半分丈夫起复高升的喜色，反而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忡。
    她径直走到苏儒朔身边，也顾不上仪态，压低声音急道：
    “起复你便已是不可思议之事，竟还加授左佥都御史！陛下这究竟是想做什么？这里面定有蹊跷，说不定……说不定便是要将你，将我们苏家架在火上烤！此事太过突兀，不如……不如速去寻阁老问个清楚，看看能否寻个稳妥理由，将这官职推了？”
    苏儒朔目光扫过四周，确认近处无人，才低声道：“推？君命如山，陛下既已下旨，金口玉言，岂是臣子说推就能推的？他主动放下身段，不计前嫌起复于我，已是难得的‘皇恩浩荡’。我若此刻驳了陛下的面子，那便不是当年直言获罪那么简单了，恐有‘不识抬举、心怀怨望’之嫌，后果更难预料。”
    他摇了摇头，“那才是真正的取祸之道。”
    林疏雨眉宇间的忧色更浓，她并非不明事理的深闺妇人，此刻语气也沉了下来：“可是老爷，连我这个妇道人家都嗅出其中的凶险了！新政在即，荆棘满途，陛下偏偏在这时候起复你，还给了这么个要命的衔头，分明是要拿你当那过河的卒子！”
    苏儒朔沉默了片刻，他抬眼看了看满脸焦灼的林疏雨，声音放缓了些：“此事我心中有数。你先回去，容我一个人再细细思量。”
    林疏雨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见丈夫神色坚决，又瞥见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终是将满腹忧虑咽了回去。
    她重重叹了口气，在丫鬟的簇拥下，转身向内院走去。
    这时，汀兰和小和尚也从渐渐散去的人群边缘凑到了许舟身边。
    汀兰满脸不解，小声嘀咕：“公子，老爷当了大官，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怎么夫人和老爷看起来都好像不太开心呢？”
    许舟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定了定神，迈步穿过前院，走到苏儒朔身旁。
    “岳父？”许舟轻声唤道。
    苏儒朔从沉思中惊醒，缓缓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
    许舟斟酌着词句，试探问道：“陛下此举……用意似乎颇深。”
    苏儒朔长长地叹了口气，漫不经心道：“用意？无非是帝王心术，一石数鸟罢了。其一，敲山震虎。皇帝连我当年这等‘逆颜直谏’的旧臣都敢重新启用，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天下，新政势在必行，不可阻挡，连旧怨都可为新政让路，你们还有何借口观望、阻挠？”
    “其二，递话站队。我苏儒朔再如何，也是是涿州苏家的嫡系。重用我，就是在给所有还在骑墙观望的世家大族递话：顺新政者，虽旧‘恶’亦可显贵；逆大势者，纵煊赫亦将诛除。这是在强行拉人下水，划分阵营。”
    “其三，借我这点早已蒙尘的所谓‘直谏风骨’，为新政立一个‘纳贤容直、不计前嫌’的美名，做给天下士人看，以示朝廷推行新政之诚意与胸襟。至于其四……”
    “便是要拉我身后的苏家下水。给了我，给了苏家一个改换门庭、顺应大势的机会。今日我接下这左佥都御史的官职，在许多人眼中，便意味着苏家至少有一半的力量，选择了顺应陛下所指的大势。”
    “此事，已成骑虎。成，我苏家四房，或可成为新政元勋，更上一层楼；此事若败……”
    “则我与承砚二人，便是首当其冲的祭品，连带着押注在我们身上的苏家四房，乃至整个苏家的声誉与利益，都可能遭受重创。陛下，这是给了我们一个无法拒绝、也必须押上重注的赌局。”
    许舟听得眉头紧皱，心中寒意愈盛。
    这朝堂博弈，果然步步杀机，看似荣耀的起复背后，竟是如此凶险的算计。
    苏儒朔似乎看出了他的沉重，反倒安慰似的笑了笑：“当日在仁寿宫外，仓案盖子被柳承砚强行揭开一道缝隙时，陛下剑指的，就绝不止一个许家。他惦记的，是这满朝文武背后，所有可能阻碍新政、侵蚀国本的世家豪强。我苏家，自然也在其中。只不过，陛下选择了相对温和却也更为精巧的一招——不是打压，而是‘招安’。”
    许舟试探着问：“那……岳父，这左佥都御史的职衔与新政协理之责，您……”
    苏儒朔收敛了所有表情，斩钉截铁道：“自然是应下。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将台阶递到脚下，甚至铺上了红毯，岂有‘不要脸’再退回去的道理？”
    “况且，这左佥都御史之职，位在十三道监察御史之上，有权督查百官、风闻奏事，正可襄助承砚推行新政，扫清障碍。陛下……倒是想得周到。”
    他抬眼望向宫城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位端坐御座之上的身影，低声道：“临了，还特地让陈矩来传旨，又说了那句‘勉旃勿怠’，便是在敲打我，提醒我莫要忘了当年‘旧事’，也莫要辜负今日‘新恩’。帝王心术，恩威并施，不外如是。”
    言罢，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只是，老夫这把年纪，闲散了这么多年，忽然又要扎进这朝堂漩涡里去……当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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