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7章兽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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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舟身形剧烈一颤，周身的气息骤然萎靡下去。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白。喉间一阵发甜，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径直喷涌而出，洒落在身前的枯草之上，滚烫的血珠溅上他的脸颊，与脸上的汗水、灰烬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的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只能凭着手中的臭肺勉强支撑身形，才不至于倒下。
    真灵境。
    那人绝对是真灵境的强者。
    许舟心头瞬间笃定。
    以他的实力，根本没有任何胜算，今日怕是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许舟扶着刀柄，缓缓直起身。
    掌心早被浸得发潮，分不清是汗还是血，刀柄上缠的麻绳磨得发亮，此刻吸饱了血，黏腻地嵌进掌纹里，每动一下都扯得指腹发紧。
    他喉间一热，一口腥甜涌了上来，又被硬生生咽回去，那股铁锈似的味道从舌根钻上来，顶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连眼前都晃了晃。
    丹田内的灵气乱得像锅煮糊的沸水，咕嘟嘟地往上冒，却寻不着半处宣泄的出口，闷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神魂被剑种反噬的力道震得发昏，眼前的山林时清时糊，山火的红光与夜色搅在一起，在眼前反复闪烁。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才勉强稳住视线。
    山脊之上，两道逼人的气息骤然锁定了他。一道沉如山倾，沉甸甸压在肩胛骨上，不用想也知道是真灵境的威压；另一道急如潮涌，一层叠着一层往他身上推，寒意直透骨髓，分明是神藏境的杀机。
    纥石烈兀术，翟稷。
    许舟缓缓抬头，正看见两道黑影从山脊那头走出来，一前一后，脚步沉稳，步步都踩在他的心尖上。
    他攥紧刀柄，指节绷得泛白，指腹抵着麻绳上的血渍，冰凉刺骨。
    今日，难道真要葬身这慈悲岭？
    生死一线的瞬间，一阵极淡、又极诡异的腥香，顺着灼热的山风，悄悄钻进了他的鼻端。
    许舟微微一怔。这气味绝不是烟火，烟火呛人辣喉，钻得嗓子发紧。也不是寻常血腥，血腥甜腻反胃，闻着便让人胸口发闷。它更像某种草木的涩气混着兽类的腥气，磨成了细粉，被山火一烘，忽然就炸开了。
    那香气顺着鼻腔往里钻，绕开舌根，直往眉心窜，像一根细若发丝的线，从鼻窍一路扯到天灵盖，轻轻一拽，让他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下意识抬眼远眺，山火在夜空中跳跃，映得半边天都是橘红，那颜色不均匀，边缘泛着青灰，像一块烧得过火的炭。山风裹着热浪扑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额头上，又猛地掀起，乱得不成样子。
    山脊另一侧，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伏在马背上。那人一手死死勒着缰绳，勒得马嚼子深深嵌进马嘴两侧的皮肉里，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另一手不停动作，指尖飞快一弹，一蓬细密的、带着淡淡腥气的粉末，就像撒盐似的，一路抖落在身后的山路上。
    谭承礼。
    马背上挂着几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袋口半敞着，里头的黄褐色粉末露了出来，被山风一吹，表层泛起细碎的涟漪。布袋随着马身的颠簸，一下下拍打着马腹，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在嘈杂的山火声里，竟也听得真切。
    许舟看见他额头上满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把领口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目光死死锁着身后的山路，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没停，一下又一下。
    那粉末沾火就燃。落在焦黑的草木上，瞬间腾起一簇簇细小的火苗，不高，刚到人脚踝，却贴着地皮飞快地窜，沿着山路蜿蜒而下，像一条火龙，顺着山势猛冲下山。
    火舌舔舐着路面，噼啪作响，把尘土和干草都烧成了一片焦黑，却奇异地没有往两旁的山林蔓延。烧得极有分寸，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一般，整整齐齐地沿着山路往北延伸，路边的枯草被热气烘得卷了边，却没有一株真正燃起来。
    而那股诡异的腥香，就在这一路火光里，被烘得愈发浓烈，猛地炸开。腥气混着烟火味，顺着山风一路往北，贴着地皮钻过灌木丛，漫过石头缝，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住了整片山林。
    许舟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山林深处，猛然炸开一阵震天的兽吼。不是一头，是成百上千头，密密麻麻，震得山壁都微微发颤。
    先是小巧的兽类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山鼠、野兔、山鸡，贴着地皮疯跑，撞断枯枝，踏碎干叶，发出细碎又慌乱的声响。紧跟着，体型更大的兽类涌了出来，野猪从烂泥塘里拱出，獠牙上还挂着草根和淤泥。野鹿从林子里跃出，鹿角撞断低矮的枝桠，咔嚓声此起彼伏。孤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低低地呜咽着，尾巴紧紧夹在腿间，却被那股腥香逼得满眼赤红。
    密密麻麻的兽影从林间横冲而出，被山腰的大火逼得慌不择路，又被那股腥香激得彻底发狂。它们的眼珠子在火光里泛着浑浊的红光，嘴角挂着白沫，顺着两侧的山沟，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疯了似的往北奔涌。
    蹄声、爪抓声、嘶吼声，混在一起，成了一股翻涌的黑色洪流，朝着山脚追兵的方向，滚滚压去。
    谭承礼猛地勒住马缰，马嚼子狠狠勒进马嘴，战马吃痛，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重重落回地面，砸起一片尘土。马脖子上的鬃毛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底下青黑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翻身下马，反手拔出腰间短刀，没有半分犹豫，一刀狠狠刺在马臀上。
    战马长嘶一声，马身猛地一挣，四蹄翻飞，径直朝着北方狂奔而去，马蹄铁踏在山石上，溅起一连串细碎的火星。
    谭承礼立在原地，山风卷着热浪吹过来，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身后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从山腰一路拖到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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