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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阁老话音一顿，望向院中跪地的子弟，语气沉了几分：“家法便是家法。为何偏偏在你面前行刑？一来，是让你亲眼看见，江家不曾包庇犯错后辈；二来，老夫心中确实恼怒。昨日已然责打过一轮，今日打完这顿，便将他们一并送往刑部。”
江阁老抬手指了指院里跪着的那帮子弟：“你瞧瞧他们那副德性，平日里在外头人五人六的，穿着江家的衣裳，打着江家的旗号，真出了事，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老夫昨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气——气他们不争气，也气老夫自己没管教好。”
他对院中子弟吩咐：“解开衣衫，给许大人一观。”
锦衣子弟闻言，默默褪去上身衣衫。
许舟凝目细看，只见众人脊背纵横交错，伤痕层层叠叠。今日新挨的藤痕，皮肉翻裂，鲜血顺着伤口缓缓渗出，色泽鲜红，湿腻未干。
而底下压着昨日的旧伤，创口已经凝了暗红血痂，边缘微微肿胀，没有新鲜渗血，是经过一夜休养的痕迹，新旧鞭伤一层叠一层，触目惊心，足以证明昨日确已动过家法，并非临时编排的假象。
许舟勒紧马缰，静静思索片刻，一时没有开口。
一旁老门房捧着茶盘，缓步上前，将两杯清茶放置堂前石几。
江阁老抬手示意，声音放缓：“许大人，不妨下马落座。诸多事情，尽可坐下来商谈，和气方能化解纷争。”
许舟嗤笑一声：“阁老这般阵仗，反倒令在下有些糊涂。阁老既然清楚这些子弟罪证确凿，以阁老的远见，想来也明白小报存在的意义，为何还要处处阻拦？”
江阁老再次开口：“不妨坐下细说。”
许舟略一思忖，翻身下马，下马时故意把缰绳往老门房手里一搁，那老门房接了缰绳，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把马牵到廊下拴了。许舟大步走入堂中，在江阁老对面的椅子落座，抬眼问道：“阁老想与我谈什么？”
江阁老话锋陡然一转：“昔年陛下曾问我治国之道。那时老夫刚入内阁，意气风发，一腔抱负，便回禀陛下，治国首在亲贤臣，远小人，正本清源，方能江山久安。许大人以为，此言如何？”
许舟神色平静，淡淡应道：“世人大多都认这个道理。只是……”
江阁老有些意外：“只是什么？”
许舟斟酌道：“晚辈以为，不该只如此。帝王之术，尚有另一路，用贪官培植死党，除贪官清除异己，杀贪官收买人心，籍没贪财充实国库。”
“先前这朝堂积下巨贪，层层盘剥，百姓积攒的怨气如同淤积废水，越积越满，早晚溃堤。是以如今，便要祭起反腐大旗，广布声闻，也就是报纸的用处。对那些身居高位的巨贪，毫不手软，罢免、严惩，一查到底。”
江阁老一怔，定定看着许舟：“没想到，许大人对这一层帝王权衡之术，看得这般透彻。”
他顿了顿，长长吐出一口气：“老夫原以为，你一心肃贪、办勋贵，是心怀苍生、欲清扫世间不平。如今听你这番话才知，你心里清楚，你手中这柄刀，本就是陛下用来搅动朝堂的利器。”
“可你可曾想过，这法子如烈火烹油。火能烧尽腐草，却也极易燎原。今日烧贪官，万民拍手。待到火焰蔓延，烧到士林、世家，到那时，大火一旦失控，又该如何收场？”
许舟抬眼，与他对视：“腐草不除，根基先烂。与其等着积怨溃堤，不如主动引火，烧掉朽坏的部分。只要火在可控之内，便能保全江山万民。”
江阁老摇头：“人心最难掌控。百姓的怒火一旦被唤醒，便不是帝王一纸诏书、你一把长刀，便能随意收束。报纸便是引火的火种。火种一旦撒向市井，往后若是有人借报煽风，到时候烧的就不止贪官了。”
许舟斜瞥江阁老一眼，语气淡淡：“听阁老这番言语，倒像是对陛下颇有怨怼。”
“怨怼谈不上。”江阁老闻言，嗤的一声低笑。
他把茶盏端起来，拿茶盖撇了撇浮沫，撇到一半又搁下了，像是觉着这事儿不值当用茶来打岔：“只是许大人要明白，江家与那些勋贵、豪门全然不同。许家、苏家、荀家、张家，府中下人、管事皆在外经营商铺，以商货补贴家族开销。唯独我江家，明面上不置半分产业，严令家中小厮、管事，不许涉足商途。江家赖以立身的，从来只有两样——士林名望，还有代代相传的官位。”
他说到这儿，抬手朝堂外头比了一圈：“你方才进来时瞧见那些彩绘、那些琉璃瓦、那些脊兽了吧？都是百年前传下来的东西，修一回得花多少银子？可江家不能修。修不起。那些瓦片漏了，就拿灰抹一抹；彩绘掉了，就拿颜料补两笔，补也补不起好的，只能凑合。你瞧那影壁上的松鹤，鹤翅膀上的金漆是不是掉了大半？那是承平年间描的最后一回，之后就没再动过。”
许舟唇角微扬，轻轻一笑：“可江府那座漱石园，亭台楼阁，规制华美，豪奢之处，未见得比其余世家逊色半分。”
江阁老听他这话，倒没恼，反而点了点头：“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漱石园确实豪奢，可那是江家替士林代管的。江南士林每逢大比之年，进京赶考的举子，家境贫寒住不起客栈的，都往漱石园里住。江家管吃管住，管笔墨纸砚，还管给他们找先生批卷子。那园子里的开销，一大半是江南几家书院凑的份子。江家不过是出个地方、出个人手张罗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年去枕流阁赴文会，喝的酒、吃的菜、赏的湖景，都是江南士林凑的银子。你要说豪奢——是豪奢，可豪奢的钱不是江家贪来的，是读书人自个儿凑的。”
江阁老缓缓端起面前茶盏，小口啜了一口热茶，放下茶杯才开口问道：“那许大人可知，老夫一年俸禄能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