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盘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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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从驮马背上解下包裹，抖开换洗衣物，落了一地草屑。有人端着水盆蹲在院里洗脸，哗啦一声，洗出的水浑黄一。有人解开马鞍，给几匹辎重马松了肚带，抓了豆料添进槽里，轻声念叨：“吃吧吃吧，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那匹红棕马打了个响鼻，甩甩脑袋，低头大口嚼食。
    这三匹马皆是军器局配发的官马，回去还得如数归还。若是死了一匹，他们这几个大头兵赔不起。况且一路同行，日日相伴，早已有了感情。那匹红棕马脾气虽大，却极认人，刘重喂了一个月，如今见他便亲昵地甩尾巴；另外两匹灰黑和黄褐马性子老实，谁喂都肯吃。
    隔壁院子隐隐有动静传来，是侍女伺候郡主梳洗的水声，夹杂着极低的交谈。
    还有大夫为伤兵处理伤口的叮嘱：“……这伤口看着不深，可皮肉翻卷，务必仔细，千万别沾水……换药要勤，免得化脓……”
    偶尔还夹杂着林见素与人说话的声音，隔着几堵墙，模糊不清，只余下低沉的嗡鸣。
    许舟凝神细听，将那些模糊的音节渐渐在脑海中拼凑清晰——
    “大人，那几人的身份，要不要属下去试探一番？”
    “不必费力，等万羡升回来再说。兵部若有传牌，一查便知。”
    “可属下看他们，并不像妖邪……属下明白了。正因为不像妖邪，大人您才疑心他们是逃兵，对吗？”
    “嗯，若是逃兵，自有军法处置；若不是，放他们走便是。”
    林见素的声音顿了顿，又缓缓道：“那几个范阳卫的兵卒，身上行伍之气浓郁，步履沉稳，不似作假。倒是那个姓许的小旗官……沉得住气。一路被押解而来，不慌不忙，眼神清明不乱，绝非寻常士卒可比。”
    “大人是说他有问题？”
    “未必。也许只是见过世面，心性坚韧罢了。”林见素语气平淡，“等万羡升回来，便知分晓。”
    许舟面色不变，心里却微微一动。
    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模一样。
    林见素并未认定他是妖邪，但也绝未放松警惕。
    片刻之后，驿馆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如疾风骤雨，到了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脚步声，有人快步走进驿馆，与守门甲士低声交谈了几句，话语模糊。
    又过了片刻，一名甲士大步来到偏院门口，对那两个看守吩咐了一句，推门而入，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许舟身上：“许舟，林大人传你过去。”
    刘重几人脸色微变，手中的动作一顿，齐齐看向许舟。
    许舟却只平静点头：“带路。”
    他跟着那甲士出了偏院，穿过一道斑驳的月门，走过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来到了驿馆东侧的内院。
    这里比西侧偏院大了何止数倍，地面青砖铺就，整洁干爽。院中也植着一棵老槐，枝叶茂密如盖，洒下满地阴凉。东西厢房的门窗大开，隐约可见里面桌椅床榻齐整考究，比偏院的陈桌旧椅强出百倍不止。
    正房之内，林见素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张纸。
    许舟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是一张传牌的抄件，纸边角略黄，但上面的墨迹却新鲜浓黑，应是刚抄录不久。他身后立着两名甲士，腰悬长刀，目不斜视。
    旁边站着万羡升，正是前去县衙调阅传牌的那人，此刻垂手待命，见许舟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林见素抬眼，目光落在许舟身上。
    他抬手扬了扬手中的传牌抄件：“确有兵部三日前发来的通令。无具体姓名，只说近期有范阳卫小队南下巡妖，途经涿州诸地，沿途驿馆、卫所得酌情配合，无需勘合核对。”
    他顿了顿，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看来你们十人，还真是奉命而来？”
    许舟点头，神色坦然：“回大人，正是。兵部给的调令并未限定具体路线，只嘱‘南下巡妖’。总兵府亦未下达具体的行军方略。我等只能依令一路南下，行至此处，本打算在高碑店休整一日，再折向东去新城县，在那附近巡查几日，便返回范阳复命。”
    林见素放下传牌抄件，若无其事地问道：“走了多久？”
    许舟低眉顺眼，态度恭谨：“回大人，走了三十余日。”
    林见素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你们南下途中，可曾见过什么妖异？范阳到高碑店，走快些，一月足矣。你们走了三十多天，路上想必是耽搁了。”
    许舟略一沉吟，似在回想，随后缓缓答道：“回大人，确实见过。那日我等刚离开范阳地界不久，正欲启程，便远远瞧见身后山林中雾气弥漫。那雾来得极为蹊跷，浓得化不开，隐约有灵光闪烁，还听得沉闷异响，像是有高手在林中斗法。我等不敢靠近，只在远处观望，想来应是妖物相争。”
    他顿了顿，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后来似是一方败走，雾气才渐渐散去。我等怕顺路下去会撞上那逃窜的妖邪，又不知那妖物逃往何处，为求稳妥，只得绕走远路。这一绕，便多走了三四日，这才耽搁了行程。”
    “罢了。”
    林见素点了点头，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他轻轻吹了吹浮沫，才慢慢啜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许舟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们一路走到这里，也不容易。”
    “兵部那边的调令确实有些疏漏。可能是近期朝堂之上，兵部工作交接频繁，事务繁杂，再加柳阁老南下查案，带走了一批部里老手，忙中出了疏漏，也在所难免。”
    许舟只静静听着，并未接话。
    林见素放下茶盏，神色忽然郑重起来：“这次是本官误会了。本官乃刑部左侍郎林见素，奉旨南下新城县，查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许舟脸上顿住，似在斟酌措辞：“查的是新城县庄田贪腐案。此案牵扯宗室，牵连王府，非同小可，所以本官才亲自走这一趟。不然，区区一县之案，何须本侍郎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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