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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四五名勋贵、老臣齐齐立在殿中,同声劝谏。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撞在皇极殿高悬的藻井上,震得梁间彩绘的祥云纹路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许舟站在武臣班次里,看着那些人的后脑勺。
那些后脑勺上的官帽一顶比一顶规整,乌纱的质地、帽翅的长短、补子的绣纹,每一样都透着几十年的资历。
那些人站在那里,像是在用后背告诉许舟——你还年轻,你站得太靠前了。
皇极殿乃大朝正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殿内七十二根金丝楠木大柱拔地而起,柱身盘龙,龙首昂然朝向北面御座。
此刻的日光从东西两侧的菱花窗格间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片菱形的光斑,光斑之中浮尘翻涌,照得殿中一张张老脸明暗不定。
殿门外,丹墀之上,执戟的卫士甲胄鲜明,纹丝不动,像一排铁铸的桩子。更远处,五色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拂过汉白玉栏杆,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齐刷刷落向立在武臣班末的许舟身上。
少年一身玄黑公服,身姿挺拔。站在一群紫袍金带的老臣中间,像一杆戳进泥里的铁枪,突兀、扎眼、格格不入。
大朝之上,文武分班。
文东武西,泾渭分明。
东边文臣班列里,乌纱帽、绯袍、青袍层层叠叠,像一片深色的海;西边武臣班列中,公侯伯子男各色冠服错落,金带玉带交错,倒比文班多了几分张扬的富贵气。
而许舟站在武臣班末,身后便是殿门方向,进殿时走在最后,退朝时也要等所有人先走——这是低位武官的位置,也是满朝文武最容易忽略的位置。
许舟只觉得他们吵闹。
那些人嘴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江山社稷”“朝规旧例”,可许舟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的,是“你凭什么”。
一个庶子出身、入朝不到一年的年轻人,凭什么跟他们熬了大半辈子的老臣平起平坐?
他忽然有些后悔站在武臣班末了。这个位置太靠后,前面那些老家伙的唾沫星子喷不到他身上,可那一声声“不可”“万万不可”却一句不落地灌进耳朵,像一群苍蝇绕着灯台打转,挥之不去。
他微微侧了侧头,余光扫见殿门外一只灰雀落在汉白玉栏杆上,歪着脑袋往殿里张望,旋即又被殿内的声浪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一连数名大臣相继出班附议荀阁老的说辞。
一时之间,殿上劝谏之声此起彼伏。
金砖地面之上,一众臣子的袍角微微颤动。这些人里面,既有世袭的老牌勋贵,也有数位饱读诗书的文臣。
勋贵们心疼的是自家爵位往后要跟一个庶子平起平坐,文臣们担忧的是武夫得势、文脉倾轧,可嘴上翻来覆去,无非“祖制”“旧例”“规制”几个词,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后面那几个,各有各的算盘。有人替荀阁老站台,有人替自己盘算,有人只是随大流,看别人站了,自己不站显得不合群。
御座之上,玄帝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指尖依旧轻轻叩击御案,“笃、笃、笃”,节奏不疾不徐。
既没有出言斥责那些劝谏的大臣,也没有开口驳回他们的说法。
天子这份沉默,反倒让殿内众臣心中暗自揣测起来。有几个老臣悄悄交换眼神,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不少人心里暗自窃喜,看来陛下果真听进去劝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起居郎握着笔,手心里全是汗。他不知道这一段到底是该如实记,还是该“稍加润色”。
天子的沉默,比天子的震怒更让人害怕。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御座方向,又飞快地垂下眼去,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聚在毫尖,迟迟不敢落下。
御案上那几声叩击,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许舟也在听。
他听得出那节奏——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那些暗自窃喜的人,怕是听错了。
玄帝抬眸,目光缓缓转向班列之前的许阁老,不紧不慢道:“许舟乃是许氏族人,许卿亲眼所见此事,依你之见,此番该予何等赏赐?”
这一问落下,殿中此起彼伏的劝谏之声骤然戛然而止。
许舟的眉毛微微一动。
许阁老。
陛下把球踢给了许阁老。
这一脚踢得妙。许阁老是许舟的族中长辈,按制应当避嫌。可陛下偏偏问他,问的是“许舟该予何等赏赐”。许阁老若说厚赏,难免有偏袒族人之嫌;若说薄赏,许舟是他许家的人,他脸上也挂不住。
满殿文武,不约而同看向前方的许阁老,众人心头齐齐一凛。
其余几位阁老亦纷纷侧首,目光落于许阁老身上。
荀阁老的眼皮抬了一抬,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有些操之过急了——天子不问别人,偏偏问许阁老,这哪里是问策,分明是递刀。
许阁老原本眼帘低垂,似是神游物外,听见天子问话,才缓缓抬眼。
那双老眼之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吞吞、慢悠悠的模样。
他站的位置在文臣班列最前,与荀阁老只隔了半步,可这半步在朝堂上便是天堑——一个形同首辅,一个仅是次辅,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却要在这大殿之上当面锣对面鼓了。
“陛下,许舟之功,朝野俱看在眼里。荀阁老方才拿镇北侯作比,臣亦记得。镇北侯戍守北疆二十余载,百战风霜,方才晋封侯爵,可直至终老,都未曾踏足真灵之境。”
“臣还记得,镇北侯晚年回京述职,陛下降阶相迎,牵着他的手走了三十步。那三十步,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后来镇北侯病故,陛下辍朝三日,亲笔题了‘国之干城’四字,刻在墓碑上。”
“可镇北侯到死,也不过是个侯爵。北疆二十载,百战风霜,换不来一个真灵境。而许舟,年不过弱冠,于定淮阻妖王遁走,战后勘破桎梏,登临真灵。诸位大人,真灵境意味着什么,不必老臣多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