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1章孤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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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舟猛地打了个激灵，后颈汗毛根根倒竖，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警兆，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直觉——若是此刻强行逆流而上，窥探那未知的源头，自己定会被这因果洪流撕碎，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许舟犹豫片刻，伸出手指。
    指尖，轻轻触碰。
    “轰！！！”
    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骤然喷发，又似九幽之下的玄冰瞬间炸裂，天河倒灌，星轨倾覆，周遭的混沌世界猛地颠倒过来——脚下的浅滩化作了高悬的云崖，身前的河流倒卷成通天的瀑流，那些光点与声音碎片不再奔涌，而是逆着洪流向上飞窜，恍若漫天星子坠入了倒悬的江海。
    混沌的光影如被打碎的琉璃盏，骤然褪去。
    下一刻，所有声音、光影、河流的触感瞬间褪去，许舟感到自己猛地坠入了一片全然不同的景象。
    孤峰接天，四野茫茫。
    云，无边无际的云，像被仙神倾倒下的一海煮沸的牛乳，厚重、粘稠地铺满目力所及的每一寸空隙。
    凛冽的山风自不可测的深渊卷起，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呼啸，将厚重的云层推搡着漫过陡峭的崖边，又在触到山体时碎裂成丝缕流岚，如烟似纱，缠绕着掠过不远处几株从岩缝中挣扎而生的苍劲古松。松枝虬结，针叶墨绿，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山风猎猎，吹得崖边几杆不知历经多少年风雨、颜色早已褪成灰白色的麻布经幡疯狂抖动，发出连续不断的呼啦声响。而就在这苍茫与风啸的核心，一道白影立在崖畔。
    苏朝槿。
    一袭素白如雪的广袖长裙，在山巅猎猎疾风中剧烈翻飞，袍袖与裙裾舒展如鹤翼，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
    她如瀑的青丝未加任何簪饰，尽数被狂风扬起，与漫卷的云絮流岚交织在一起，几乎要融进那一片苍茫混沌的天地背景之中。
    她微微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脚下那永无止息般翻涌的云涛深处，周身沐浴着不知从何而来，淡如月华的光晕。
    那光晕模糊了她与尘世的边界，明明近在数丈之内，却让许舟觉得，中间隔了万重烟水，千载光阴，遥远得不似凡尘应有之人。
    “朝槿！”
    许舟心头骤然一紧，积压的担忧、疑惑、还有一丝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急切瞬间涌上。
    他下意识就想迈步上前，抓住那看似随时会消散的身影。
    可四肢百骸却传来被巨石压住般的沉重感，动弹不得半分。
    他奋力想张口呼喊，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崖边那抹随时会消散的白，焦灼如火燎，却只能被困在这具不听话的躯壳里，无计可施。
    他奋力挣扎，灵识激荡，却仿佛蚍蜉撼树，那无形的束缚纹丝不动。
    “嗡——”
    一声清越的弦鸣响起。
    苏朝槿身后，一方置于青石上的古琴，无风自动，第七弦微微震颤。
    琴身那层温润的栗壳色漆面下，忽有清光流转，如活水般漾开。
    光晕渐盛，一道身影自琴身中袅袅析出。
    初时如烟如雾，聚散不定，旋即轮廓清晰。
    是一位身形高挑的女子，着一袭天水碧的广袖深衣，衣袂飘摇，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笼罩在柔和的光华中，看不真切，只觉气质清冷如古井寒泉。
    她朝着苏朝槿的背影，姿态恭谨地敛衽一礼。
    “主上。”
    山风于此刻骤然加剧，发出尖锐的呜咽，卷起更浓的云气扑上崖顶，几乎将两人的身影吞没。许舟被这风刺得几乎睁不开眼，心底却升起一丝急切。
    他本想凝神听清楚两人究竟在说什么，可这凛冽山风却将所有声响都彻底搅碎、吞没。
    他明明能清晰地看到苏朝槿与那琴灵嘴唇开合，却听不到半点交谈的声音。
    苏朝槿并未回头，目光仍停留在浩瀚云海某处，只轻声问：“号钟，可有眉目？”
    号钟飘至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也投向苍茫云深处，沉默片刻，方沉声道：“属下反复推演，只探得武宰大人昔年确曾在此间凡尘驻跸，留有痕迹。主上若欲追寻，或可从他当年暂居的洞府遗址入手，或能觅得一线轨迹。”
    号钟静候了片刻，斟酌着言辞，又补充道：“只是……主上，当年种种，您亦是亲眼见证。武宰大人遭灵山尊者与大罗道君联手伏击，三魂七魄崩散，唯余一点‘胎光’不昧，遁入轮回，以期渺茫生机。如今悠悠千载已过，那点灵光在红尘中翻滚沉浮，历劫无数，怕是……早已被凡尘琐碎、爱恨情仇消磨得灵光暗淡，难辨本来面目了。茫茫人海，要寻到如今不知是何模样的转世之身……无异于大海捞针，希望……实在渺茫。还请主上……三思。”
    “不。”
    苏朝槿轻轻摇头，语气笃定。
    “武宰曾与我说过：‘我生，则道生；我死，则道灭！’如今天道虽隐晦，却未彻底崩殂，天地间那一线生机犹在。他既应劫而去，便一定会应运而归。他会想起来的，一定会。”
    崖边风势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更加狂暴急骤！
    呼啸的罡风如同万千鬼哭神嚎，眼前两人的衣袂翻飞得几乎要撕裂，连那坚固的岩石都似乎在风中微微震颤。
    崖边，苏朝槿似有无限怅惘，低低一叹，广袖微拂：“罢了，先回去吧。”
    “是。”号钟恭顺应道，身形开始化为点点清光，如百川归海，向着石上的古琴流泻而去。
    就在她身形即将完全没入琴身的刹那，那笼罩在光华中的面容，毫无征兆地转向了许舟所在的方向。
    已半转过身的苏朝槿立刻察觉，侧首问道：“号钟？”
    琴灵的光影流转停滞了一瞬，犹豫道：“主上……方才似有‘他念’窥视此间。”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等苏朝槿下令。
    号钟尚在流转的光影中，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已然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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