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2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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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临齐气若游丝，连睁眼都费了极大的力气。
    他抬眼，望向漫天黄沙。视线穿过她散落的发丝，穿过战场上尚未散尽的烟尘，穿过这二十余年，从未停歇过的风沙与厮杀。
    他的视线有些散了，落在远处某一点上，又像是哪里都没看，只是透过这漫天风沙，望着许多年前的自己。
    那眼神，依旧是当年在金銮殿上，朗声说出“鼎上无霸王，史中无西楚”时的模样。
    沉静，坦荡，带着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从未变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沙几乎埋住了他的脸颊，细密的黄沙落在他的鬓角，落在他的眉骨，落在他的嘴角。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那些黄沙，手指缓缓划过他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不是岁月温柔刻下的，是北境的风沙、战场的血火，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最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遗憾啊……”
    话音，戛然而止。
    风又起来了，比先前更烈。
    黄沙漫天，从北境吹来，越过长城，越过荒原，越过数不尽的尸山与焦土，往更南的地方吹去。
    吹过他倒下的身躯，吹过她俯下的背影，吹过那杆躺在地上的铁枪。
    ……
    林间风势正烈，呼啸着穿林而过。
    不知从慈悲岭哪个方向涌来的山风，钻过被山火烧得焦黑的树干，掠过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枝叶被风搅得乱颤，皎洁的月光被摇碎的叶片割成千万片细碎的光斑，零零散散洒在厚厚的腐叶上，落在湿滑的青苔上，也落在柳清安早已湿透的肩头上，凉丝丝的。
    山道本就崎岖难行，碎石混着腐烂的落叶，踩下去便陷进半寸，拔脚时，腐叶底下总会渗出浑浊的泥水，沾湿靴底，又沉又滑。
    柳清安孤身一人，背上驮着重伤昏迷的许舟，步履踉跄着，在幽深的林野里拼尽全力奔袭。许舟的重量全压在她背上，双臂从她肩头垂落，随着她颠簸的步伐轻轻晃荡。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出的气息断断续续喷在她脖颈上，烫得吓人，却又时断时续，弱得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她的双臂早已酸软发麻，十指在他背后交叉扣死，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出青白，原本就被河水泡得发白起皱的皮肤，又磨出了新的血痕，渗着淡淡的血丝。
    可背上的人，气息越来越弱。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不是沉稳的一下接一下，而是若有若无的颤动，像一面蒙了太厚绸缎的鼓，鼓槌落下去，只余下一声沉闷的闷响，转瞬便被吞没。
    他的唇齿间，时不时溢出细碎又模糊的呢喃。那些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含混不清，像是梦呓，又像是在隔着遥远的距离，跟什么人低声诉说。
    他在发烧，额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在她的后颈上，那股灼热的温度顺着她的脊梁往下窜，烫得她浑身发紧。
    “遗憾啊……”
    这三个字从许舟唇间飘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可那语气，不是许舟的；那声调，也不是许舟的。
    那语气里，藏着历经百战的苍凉，藏着踏遍万里疆土的疲惫，还有在尸山血海中回首一生的坦荡与释然。
    那是她从未在许舟身上听过的模样，甚至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
    风声太烈，卷着木叶的呼啸掠过耳畔，山火残留的焦糊气，混着腐叶的甜腥，一股脑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眼眶发酸，鼻尖发疼。
    她听得并不真切，只断断续续捕捉到零碎的字眼。
    遗、憾。
    两个字被风撕得粉碎，飘在空中，又勉强拼在一起，刚要听清，又被一阵狂风卷走，散得无影无踪。
    她不由得缓缓停下脚步。靴底踩进一洼积满腐叶的泥水里，浑浊的泥水漫过靴面，浸湿了里头早已湿透的足衣，冰凉刺骨。
    柳清安站在林间，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也落在背上许舟毫无血色的侧脸上。
    她微微侧首，嘴唇轻轻贴近他的额头，又凑近他还在呓语的嘴唇，低声问道：“你方才在说什么？”
    没有回应。只有风还在林间呼啸，枝叶还在沙沙作响，他的呼吸依旧断断续续，喷在她的脖颈上，烫意未减，却更显微弱。
    柳清安轻轻叹了口气，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本就容易出现幻觉、听错声音，她背着他跑了不知多远，双腿早就没了知觉，耳朵里嗡嗡作响，听错几个字，又有什么稀奇。
    她重新抬脚，靴底从泥水里拔出来，发出一声咕叽的闷响，带着黏腻的湿意，又继续往前奔。
    “他在说，遗憾。”
    一道清浅淡然的声线，忽然从林间高处落下，不重，不高，不急不缓，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轻轻飘落，自然而然地飘进她的耳畔，清晰无比。
    柳清安浑身一僵，骤然抬头，循着声音远眺。
    月光从枝叶间铺洒下来，把整片山林都染成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朦胧又清冷。
    她的视线穿过被山火烧得焦黑的树干，穿过横斜交错的枝桠，穿过夜色与山间雾气的交界处，终于看见远处那座清冷的山岗上，立着一座孤亭。
    亭子是石砌的，瞧着年代久远，亭柱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早已没了生机。亭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月光从破口处漏进去，在亭内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斑驳的亮斑。
    亭中，一袭僧衣的僧人静静伫立，望着远方。
    月光落在他灰色的僧衣上，衣料粗糙，却干净得一尘不染，没有一丝尘灰。
    他立在亭柱一侧，双手自然垂在身前，目光遥遥投来，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她背上昏迷的人身上。那目光没有审视，没有悲悯，只是平静地看着，像山静静地望着水，像云淡淡地望着月，无波无澜。
    云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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