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9章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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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尊小鼎，不过瞬息之间，便彻底融作一股青金交织、暗金光华流转的熔流，在半空中静静悬了一息，微微震颤。
    下一刻，那股熔流轰然碎裂，化作无数星星点点的光尘，每一粒都细如齑粉，却每一粒都亮得惊人。
    暗金为骨，青芒作魄。
    整座破败山亭的穹顶之下，登时被这漫天光尘映得如同星河倒悬，璀璨夺目，连林间的风，都似被这光华染得温和起来。
    那光尘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散乱，径直朝着许舟的周身，飞速汇聚而来。
    许舟没有躲闪。
    他缓缓合上眼帘，神色平静，任由那股承载了五百年执念与赤诚的光尘洪流，顺着他的周身毛孔、四肢经络，毫无阻碍地涌入体内，浸润着他每一寸受损的血肉。
    那股汹涌的洪流，涌入体内的瞬间，便自行碾碎成涓涓细流，褪去了先前的灼热，变得温润妥帖，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没有半分冲激，只有细细的滋养。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青金色的细流一入经脉，便不作半分停留，穿过十二正经，淌过奇经八脉，一路直行，朝着他胸口深处那座濒临熄灭的大日熔炉，径直奔去。
    许舟神念内视，识海之中，那座大日熔炉的模样，触目惊心。
    炉身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纵纵横横，深深浅浅，有几道已然深可见底，几乎要将整尊熔炉拦腰贯穿。
    炉芯深处，那一簇本该熊熊燃烧的火苗，已微弱到了极致，只剩黄豆大小的一点微光，在裂痕密布的炉膛里苟延残喘，仿佛一阵风、一次气力不继，便能将它彻底扑灭，再无复燃之机。
    那股青金色的光尘洪流，没有半分停顿，似是循着本能，终于找到了要奔赴的归宿，缓缓涌上前，一层一层包裹住那尊碎裂的炉身。
    这不是粗暴的裹挟，而是细细密密的填补。
    最先被填上的，是那几道最深最险的裂痕，鼎身化做的熔流，恰似最契合的补料，一触到裂缝边缘，便自行渗透进去，严丝合缝地将崩裂的炉壁重新粘合，分毫不差，连裂痕的纹路都被细细抚平。
    紧接着，便是那些遍布炉身的细小裂纹。
    一缕缕青金色的光丝，细如针尖，柔如丝线，像巧手匠人手中的针线，一针一线，细细缝合，将所有的破损，都一一弥合。
    再之后，整尊熔炉的外壁，都被那股力量细细加固了一遍。似老窑匠对着将碎的瓷胎，缓缓拂水，一遍又一遍，不疾不徐。
    不过片刻功夫，那尊原本濒临崩碎、气息奄奄的熔炉，便被彻底修复完整。
    炉身表面那些狰狞的裂痕，尽数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重新焕发的沉稳厚重金光，那光敛去了此前的锋利逼人，温温润润，沉而不耀。
    炉芯深处，那簇仅剩黄豆大小的火苗，陡然窜了起来。它像是被压抑了太久，憋了满身的气力，在熔炉修复完整的刹那，再也按捺不住，火舌一卷，轰然腾起，势头愈发旺盛。焰色从极淡的青白，渐渐转为饱满的赤金，又慢慢沉淀为深沉的暗红，在炉膛中稳稳燃烧。
    那不是燎原的野火，狂躁而灼热，而是灶膛里添足了柴的旺火，炽热却温和。
    一股浑厚而温热的力道，顺着熔炉蔓延开来，穿过识海，淌过经脉，漫遍四肢百骸，过经脉而不灼，入脏腑而不烫，只留下一路温润的滋养，驱散了体内所有的寒凉与滞涩。
    点点浓郁得近乎粘稠的生机，从熔炉深处源源不断地散发而出。
    那不是灵果的药力，也不是寻常的灵力，而是一种更本源、更纯粹的生命力。带着青铜历经千百年的沉稳，带着荒原上风吹雨打也不倒的韧劲，带着五百年未曾消散的赤诚。
    这股生机一涌而出，便瞬间席卷了许舟的全身。
    撕裂的脏腑，被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推回原位，断裂的创口重新对合、愈合、平复。受损的经脉，那些断裂、扭曲、堵塞之处，被生机一冲，尽数舒展开来，从干涸龟裂的河床，重新变回了丰沛奔涌的活水，灵力流转，再无半分滞涩。溃散飘摇的神魂，也似有一根沉沉的锚，悄然落入识海深处，将那些散逸的碎片，逐一收拢、归位，重新凝聚成完整的神魂。
    胸口处那片黯淡了许久的星海，也跟着一颗一颗亮了起来，先是微弱的光点，再是澄澈的明光，最后连成一片光晕，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与光泽，熠熠生辉。
    亭外的风，似乎也跟着和缓了几分。
    原本裹着山间冷意的风，穿过亭间时，竟染上了一丝暖意，亭中潮湿滞重的空气，也渐渐变得温润浓郁，四周山林间的灵气，循着那股生机，悄然聚拢而来，萦绕在亭周，缓缓流转。
    柳清安静静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她屏住气息，双手不知何时已攥成了拳，眉头拧成了一道浅痕。
    她眼也不眨地盯着许舟，看着那张从苍白如纸，一点点褪去灰败、恢复血色的脸，看着他脸上重新有了活人气，不再是此前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眼底的担忧，被一层一层剥开，底下藏着的惊喜，几乎要悄悄溢出来。
    良久，她吐出一口长气，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
    云梦君垂眸合掌，轻声念道：“痴儿。一切众生，生死轮转，皆由妄想执念。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亦不可得。”
    他微微抬眼，望向亭外那片被风拂动的山林，目光澄澈空明，无半分悲悯，无半分惋惜。
    “五百年尘缘，今日因果业障，俱已了结。情债已还，义恩已清。知幻即离，离幻即觉。莫困一念痴念，速消虚妄，脱苦海，入轮回罢。”
    不知过了多久，许舟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再无此前的疲惫与浑浊，瞳仁深处，重新聚起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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