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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以前，生产队里肯定有人不当回事。
山里人靠山吃山，野蘑菇吃了不知道多少年，谁也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
可这一次，叶家一家三口全没了。
事实就摆在眼前，原本不以为意的人也不敢再嘴硬。
有人当天回家便将刚采来的蘑菇全扔了，连尝都不敢尝。
还有人看见家里孩子拿着颜色鲜艳的蘑菇玩，吓得当场夺过去扔得远远的。
接下来的几天，上山的人明显少了。
就算有人必须进山砍柴，也不敢再碰路边长出来的蘑菇。
偶尔看见一簇，都会绕远一些走。
叶家三口的死，也成了附近几个生产队用来警告孩子的话。
“别乱吃山上的东西。”
“叶家那三个人就是教训。”
直到许多年以后，每逢山上蘑菇生长的季节，仍旧会有人提起这件事。
……
叶家的事情彻底结束以后，有人来问过叶青，要不要去领那一家三口的骨灰。
叶青没有去。
她只平静地说了一句：“不用了。”
没有人再劝。
叶家三口最后如何安置，跟她已经没有关系。
她不想替他们收尸，也不想让他们以所谓亲人的身份，再一次缠到自己身上。
那些血缘带给她的，从来不是庇护，而是数不清的苦难。
如今人死了，房子也被推平，她跟叶家的关系便彻底断了。
离开生产队的前一天，叶青拿着那封京大的录取通知书，跟沈焕一起去了沈家的祖坟。
沈父、沈母和沈川都葬在那里。
坟前已经长了不少杂草，沈焕挽起袖子，将周围清理干净，又把带来的祭品一一摆好。
叶青站在三个坟前，低头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这张薄薄的纸，她上辈子连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她不但认了字，还考上了京大，有了丈夫，也有了自己的女儿。
叶青慢慢蹲下，将录取通知书展开，放到坟前。
“爸妈，我考上大学了。”
山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木的声音。
“是京大，学的是教育。”
叶青眼眶有些发热。
沈家的人都是好人。
“谢谢你们以前对我的照顾。”
叶青停顿了一下，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
“我要跟沈焕去京市了，以后会好好读书，也会好好生活，你们放心吧。”
说完这些话，叶青心里最后那点沉重也慢慢散开了。
她将录取通知书重新收好，站起身。
沈焕一直守在她身边，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等她转过身，他才伸手握住她的手。
“说完了？”
叶青点点头。
“说完了。”
沈焕替她拍掉膝盖上沾着的泥土，又牵着她朝山下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叶青回头看了一眼。
三座坟静静立在山间，离她越来越远。
她没有再哭。
上辈子的遗憾，这一世的仇恨，还有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苦难，都被留在了这里。
她要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了。
回到生产队以后，沈焕又去找了大队长。
叶青的个人档案被直接转走。
大队长早就将需要的材料准备妥当，只等他们过去办理。
“签个字，再按个手印，剩下的我会安排人送过去。”
大队长将文件递给叶青，忍不住感慨。
“咱们生产队出了一个京大的学生，多少年都不一定还能再有一个。”
“叶青，去了京市以后好好读书，别忘了自己是从哪里走出去的。”
叶青接过笔，在该签字的地方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她的字迹清晰端正，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叶青了。
“我不会忘的。”
手续全部办完以后，大队长亲自将材料收好，又给他们开好了需要的证明。
至此，生产队里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困住叶青。
第二天天刚亮，接他们的车便停在了沈家院外。
几名军人将行李搬上车，沈焕最后检查了一遍屋里的门窗，又把钥匙交给大队长，请他偶尔帮忙照看。
叶青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许久。
这一次回来，她拿到了录取通知书，迁走了户口，也埋葬了所有过去。
沈焕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舍不得？”
叶青摇了摇头。
“不是舍不得。”
她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生产队，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想好好记住，我是从这里离开的。”
沈焕替她打开车门。
“走吧，媳妇，女儿还在京市等我们。”
听见女儿，叶青眼睛顿时亮了，赶紧坐进车里。
汽车缓缓启动。
叶青透过车窗，看着生产队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终于没有再回头。
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在汽车开远以后，生产队的人还围在路边，久久没有散去。
直到那辆四轮车彻底看不见了，压抑许久的议论声才一下子冒了出来。
“叶青这命也太好了。”
“当初嫁给沈川冲喜，沈川没了，大家都以为她这辈子完了，谁能想到她转头又被沈焕看上了？”
“嫁了哥哥还能嫁弟弟，这种事情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
说话的人语气发酸，眼里却全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沈焕如今不但模样出众，还是让警察都恭敬对待的首长。
叶青跟着他去了京市，住什么样的房子、过什么样的日子，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可不能再叫叶青了，得叫官太太。”
“这叶青以前在叶家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倒是一步登天了。”
几个年轻姑娘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神色更加羡慕。
以前沈焕还住在生产队的时候，性子冷，话也少。
大家虽然觉得他长得好，可不敢靠近。
后来他当兵离开，许多人便渐渐将他忘了。
如今人家开着车回来，身后还跟着好几名军人，她们才知道自己当年错过了什么。
有人忍不住小声道：“叶青都嫁过人了，沈焕怎么偏偏就看上她？”
“谁知道她使了什么手段。”
这话刚说出来，旁边一个婶子便撇了撇嘴。
“什么手段？人家两个人从小就认识。”
“再说了，叶青嫁给沈川才三天，沈川就没了，婚礼没办，房都没圆，算什么真正嫁过人？”
“沈家自己都不介意，轮得到你们说？”
几个年轻姑娘顿时闭上嘴，脸上仍旧有些不服气。
另一边，几个知青也站在一起。
他们看着叶青离开的方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们读了那么多年书，参加高考后，有人落榜，有人只考上了中专。
叶青一个从前连字都不认识的农村姑娘，现在只学了一年便考上了京大。
如今她不但成了大学生，丈夫还是身份不低的军官。
这样的日子，谁能不羡慕？
昨天出言怀疑叶青靠关系的那个知青脸色最难看。
有人故意问他：“你不是说叶青考上京大有问题吗？怎么警察来了，你不去举报了？”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笑。
那知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转身便走了。
剩下的人还在继续议论。
“叶家那几个人要是不死，跟着她去了京市，估计也能享福。”
“就他们那副贪得无厌的样子，享什么福？叶青没被他们拖累死就不错了。”
说到叶家，众人的声音低了一些。
有人觉得叶家没福气，明明养出了一个京大学生，可在马上能享福的时候全死了。
也有人觉得这都是报应。
大队长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沉下脸。
“都不用干活了？”
“只看见人家成了官太太，怎么没看见她每天读书读到半夜？”
“有本事，你们也用一年时间学完十几年的东西，再考个京大回来！”
众人被说得讪讪闭嘴，这才陆续散去。
可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叶青仍旧是附近几个生产队最令人羡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