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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腌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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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腌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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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藩台衙门后堂的笑声持续了好一阵儿,二人这才消停下来,收起了脸上的贪婪和得意。
    吴奕德捋着下巴上的胡须,似是回过神想起来什麽,他沉吟了片刻,看向张守,道:「老张,现在还不是咱们要笑的时候,除了济南府这边官府粮仓里的屯粮之外,后头还有一口大的等着呢!」
    「想要多吃几口,还是要沉住气!」
    「这回……咱们一口气吃个饱才好!」
    二人狼狈为奸多时,现在能够如此心照不宣丶轻车熟路,便说明他们之前早就干过这样的勾当,此时当然依旧默契。
    张守更是对吴奕德所说之事胸有成竹:「奏疏一直在往京城那边递着呢!一天好几封地送过去!这麽多灾民丶流民,当今这位陛下不管是真仁德假仁德,不管他想不想管……这事儿他都不得不管。」
    「朝廷那边不管多还是少,都得往山东这边拨粮来!」
    「无论是陛下还是中央朝堂那些人……都怕着下头出乱子呢!」
    吴奕德所知的「一口大的」,不是别的,正是朝廷派发下来的赈灾粮——他们可以从济南府这边的官府粮仓里趁乱中饱私囊,同样的道理,赈灾粮也可以这麽拿!
    毕竟,省丶府丶州丶县……事儿一层层办下去,朝廷那边是不可能亲力亲为的,这一批粮,终究,是要过到他们手里。
    以往有了什麽灾什麽难的,他们也都是这麽办的。
    虽说朝廷也查得紧。
    但他一向配合得好,每每都能相安无事,全身而退。
    吴奕德脸上再次露出笑意,就伸出食指点指着张守:「这些你老张是最懂的!要向上头多拨粮下来,这奏疏里,就得写得越严重丶越惨越好!奏疏最好再多网上递几封!」
    张守点了点头,拍着胸脯道:「我办事儿,你放心!!」
    不过说完这话。
    他又蹙起眉头轻叹了一口气:「不过……说起这催赈灾粮的事儿……啧……」他似是有些烦恼,咋舌了一声。
    吴奕德不解道:「怎麽说?等来了这一场洪涝,一切不正稳中向好麽?陛下甚至还「帮」了我们一把,你愁个什麽劲儿?」
    张守道:「我愁的是这次的水势,虽然汹涌,可年初的时候,陛下花大钱把河道疏通了一遍,河堤也加固了……各处被水淹的地方,其实还没有以往那麽多……只是百姓避过水患的机会更大,所以才会有这麽多难民而已。」
    「因为这个,我这奏疏写起来,总觉得差点儿意思。」
    「就有点……不够危言耸听。」
    他如实道出心中所想——以前的奏疏都是哪儿哪儿被淹了一大片,哪儿哪儿全在水底下了……听起来就让人觉得格外恐怖,写奏疏也好些,这次反倒是在这块儿犯了难了。
    换句话说……他嫌这次的洪涝,不够大!
    吴奕德并非主导这事儿的人,之前还的确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此时听来,立刻点了点头:「说来这也确实有道理。」
    「上头要是觉得咱下面情况还行……这赈灾粮怕是要少一些。」
    「赈灾粮少了,咱们怎麽吃?」
    只不过,吴奕德虽然立刻就懂了张守在愁什麽,却也不慌。
    反是平静地道:「这事儿,应该也不难办才对?以前又不是没有这种时候。淹的地方不够,多淹一些不就是了。」
    「暴雨倾至丶江河湖水肆虐泛滥,此非人力所能及之事,人力修筑的河堤,总有抵挡不住的……这是谁也怪不上的事儿嘛。」
    说完,他笑着朝张守挑了挑眉。
    这正是为什麽他不怕情况不严重的原因——止住洪水丶度过灾厄不是件容易事儿,搞破坏还不简单嘛?
    以前都这麽着来的。
    吴奕德面儿上看起来好像挺平易近人的样子,可实际做起腌臢事情来,却可以格外淡然自若。
    只是这一次,「老战友」张守却并没有给他心照不宣的回应。
    而是若有所思沉默下来。
    片刻后。
    「嘶……」张守若有所思地深吸了一口气。他纠结了一下,老实承认道:「我……有点不太敢。」
    听到张守这犹豫不决的语气。
    吴奕德顿时好像听见了什麽天大的笑话一般,似笑非笑地露出黑人问号脸:「不太敢???」
    「呵……呵……不太敢……」
    「你张某人不太敢!??要不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些什麽?」
    「这是你张守能说出来的话?」
    在吴奕德看来,张守这货可不是什麽胆小的——真要胆子小,二人也合作不了这麽长时间。
    现在突然来这麽一句。
    甚至让他有点儿懵逼:「啥情况?鬼上身了??」
    「啧……唉……」张守紧蹙着眉头,一时不知道该怎麽和吴奕德说起自己心里的忐忑。
    片刻后,才神情严肃地道:「老吴,你可知道这次应天府的刑场上,又是何等触目惊心的人头滚滚?这是陛下登基以来第几起了?就是先洪武皇帝,杀起人来也没他这麽「家常便饭」吧?」
    朱允熥这一次轰轰烈烈地处决了詹徽,以及以他为由牵扯出来的各部官员等等……本意就是为了震慑天下,这事儿他当然是要想办法好好宣传宣传的。
    即便山东这边水深火热,消息也传了过来。
    吴奕德脸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嗯,知道,这当然知道!好几天之前应天府那边就传过来消息,官府专门用来传知朝政文书的邸报也提了,传媒司发行的报纸上也写了,这谁还不知道?」
    随后他也明白张守在忧虑什麽了。
    当即不屑地轻嗤一笑:「不是,老张,你这胆子啥时候变得这麽胆小了?当今的开乾皇帝喜欢杀人,以前的洪武皇帝就不喜欢杀人了?你不也一样干了麽!」
    说完,他合拢双手拍了拍,在张守面前一摊:「说白了这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被逮了,无论是洪武皇帝还是开乾皇帝,都得把咱们的皮扒了,小心行事,没被逮……那就赚钱!往死里赚!」
    都干上这勾当了,甚至还轻车熟路干了不止一次,吴奕德当然也知道其中的风险,但「贪」这个字儿,从古至今也不知道多少人栽在这上边儿,却也同样是不知道多少人,依旧前赴后继。
    此时,他反而觉得张守有点可笑。
    张守轻叹了一口气:「唉……话也不是这麽说……」
    「当今陛下喜欢杀人,下手狠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工部那边得陛下受益,从年初开始就一直在河道丶河堤丶圩田……等等这些东西上下功夫。」
    「我总觉得,这一回或许不同于以往。」
    「陛下重视,就必然会有更多人盯着丶留意着……东窗事发的可能性……怕是比以前要大得多。」
    「而当今陛下的手段……」
    「老吴,你觉得是被丢到应天京郊扒了皮舒服一些,还是被丢进炼丹司炼丹,永世不得超生好一些?亦或是送进医疗院试药?」
    之前还对郑书这个来借粮的知府趾高气扬。
    这时候的张守竟是有些犹豫退缩起来。
    没办法,朱允熥这人设立得好,简直有口皆碑,也不怪张守这个老油条都打退堂鼓。
    吴奕德听了他最后一句话。
    脑海里也不由得冒出一些令人恶心不适的画面,淡定如他也是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以前一般只有一个选项,现在至少有三个选项往上……
    见吴奕德也再淡定不住,张守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当今这位年轻的皇帝……难讲啊,老吴。」
    吴奕德下眼睑微颤,咬了咬牙。
    但随后他又立刻收起了自己脸上的恐惧之色,深吸了一口气,道:「老张,你这话的确不无道理,但是……呵……」
    他话说到一半,便又故作高深地对张守笑了笑,卖了个关子。
    张守发沉的目光微微一亮,催促着道:「老吴,你有万无一失的法子?快说说看!」
    他是怕,但这次这口大的,他也不是不贪。
    吴奕德挑了挑眉,似有深意地道:「你猜我今天晚上跑来藩台衙门找你,是为了什麽?」
    张守微微一愣,这才想起来这回事:「嘶……今天你来这里刚刚坐下,郑书那个呆子蠢货就求上门来了,我倒是差点忘了这茬儿了。什麽事儿,你说。」
    藩台衙门在济南城西北,臬台衙门在济南城东……如果只是为了催赈灾粮的事情,吴奕德是不会专门跑过来一趟的。
    这里头有事儿。
    吴奕德也不卖关子了,双眼微眯,神色肃然一沉,道:「原本也算不得好事。是上个月陛下执意要对广东丶四川这两个布政使司清丈田亩丶核查登记入册情况的事情。」
    他提前这事儿,张守略略思索片刻,便露出一个疑惑地表情,道:「我记得之前你也跟我说过:陛下这次如此执拗决绝,谁都看得明白他这是要动咱们这些官员丶士绅丶勋贵乃至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权力。所以广东丶四川两的官员士绅也是万万不肯答应,也一直在全力阻挠?」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朝廷派出去的审计局局长卓敬丶都察院右都御史袁泰虽然都是油盐不进,一意孤行之人,到了地方上该趴着还是得趴着。」
    「他们是钦差,又下来得浩浩荡荡,地方上的官员士绅不敢和他们来硬的,却有的是办法让他们碰软钉子。」
    「所以许久都没有什麽太大的进展……」
    这件事情虽然暂时只关乎于广东丶四川两省,可是只要嗅觉稍稍敏锐一些的人都能察觉得到,这或许只是一个起点罢了——如此决绝丶如此强硬,怎麽可能只是单单针对两个布政使司?
    所以不止是广东丶四川两省。
    可以说是天底下所有的官员丶士绅丶读书人……都在死死盯着。
    而当张守的话音还未落下,吴奕德便立刻语气凝重地接话道:「之前没有进展,但现在有了。」
    听到这话。
    张守心里顿时便「咯噔」了一下,面色慌了几分,不敢置信地道:「怎麽可能!?广东丶四川两省的人会这麽蠢?」
    吴奕德目光一凛,道:「当今这位圣上出手狠辣丶铁石心肠,就是一活阎王!你刚刚不也是被当今这位圣上给吓住了?你被吓住了,广东丶四川两省的官员士绅能不被吓到?」
    张守后知后觉的面露恍然:「所以这才是陛下对应天府的詹大人还有其他高官不留情面的真正原因?」
    吴奕德点了点头:「对。而且这还不算。」
    张守面沉如水地看了他一眼:「还有什麽?」
    吴奕德道:「陛下又分别给了卓敬丶袁泰一份圣旨:有功者,可酌情减免刑罚,从轻发落。」
    听到这话,张守当场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先狠狠打他们几个大巴掌,然后再加以诱惑……正经人都得上套!」
    「这……又是当今陛下的一计阳谋啊!」
    「就算有人看出了这事陛下拿捏人心的一个套,但四川丶广东两省上上下下,省丶府丶州丶县大大小小的官员这麽多,面对「扒皮拆骨丶永世不得超生」的恐惧和「从轻发落」的好处之时,总有绷不住的人,撕开这两个布政使司的黏连在一起的防护网。」
    「而这种事情一旦开始了……只会让这两省的上下官员破了防备,争先恐后——再停不下来。」
    「广东丶四川这两个布政使司……是要兜不住了。」
    「……」
    张守和吴奕德老油条这麽多年,甚至还能逃过朱元璋的法眼苟活至今,当然不会是没有眼力见的人。所以张守也是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朱允熥的「四两拨千斤」。
    「兜不住了……」张守面色凝沉,失神喃喃道,「好手段,真是好手段!一套组合拳下来,刚柔相济,打得整个官场头晕眼花。」
    吴奕德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面色感慨地叹道:「是啊……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把所有人耍得头晕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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