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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北平!北平!(万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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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北平!北平!(万字大章)(第1/2页)
    华北平原的七月,烈日悬在当头,把公路上的碎石晒得滚烫。
    坦克第一师的钢铁纵队沿着津浦铁路北段的公路一路向北推进,履带碾过碎石路面,扬起的尘土在晴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黄龙,隔着十几里都能看见。
    陆诚坐在一辆装甲指挥车里,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手里捏着一份半个小时前刚从通讯兵手里接过来的电报译文。
    他已经盯着那几行字出神。
    电文很短,用的是陆镇和他之间的一套暗语,避免南京方面听到,译出来只有一句话:
    弟妹母子平安,新生儿七斤三两,乳名待你来取。
    七斤三两。林婉清那么小的身板,怀了十个月,生下这么一个结实的小子来。
    当陆诚得知林婉清怀孕的短暂惊喜过后,细想了想预产期,他就知道自己孩子出生他是见不到了。
    但是正巧是事变的当天,陆诚却也没有想到。
    陆诚把电报译文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那几个字上来回摩挲,忽然想起自己在家里抱着她掂了掂的那一下,她说“傻子”。
    那会儿他还不觉得,现在想起来,那声“傻子”大概是她这辈子对他最温柔的评价。
    装甲车碾过一块碎石,车身颠了一下。陆诚抬起头来,透过观察窗看着车外飞速后退的麦田,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些年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次数,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每一次他都没怕过,因为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牵挂,只有一条命和一把枪。
    现在不一样了。重庆那间的房子里,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等他回去。
    那个婴儿身上流着他的血,将继承他的姓氏。
    而他正坐在一辆向北疾驰的装甲车里,开赴一场惨烈的战争。
    这就是命运吗。
    陆诚把电报折好,放进了军装内袋里。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睁开眼,拿起车载电台的话筒。
    “通讯兵,记录电文。”
    通讯兵的声音从电台那头传来。陆诚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部执行任务暂无法回渝,一应家事望兄多劳。”
    他在最后落款的地方顿了一下。
    “发回重庆,陆镇长官亲收。”
    电台那头传来确认的信号。
    陆诚把话筒挂回去,站起身来走到车厢中间那张摊开的华北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德州出发,沿着津浦铁路一路往北,划过沧州、泊头,最后停在北平南面一个叫“大名”的地方。
    “还有多久到大名?”他问。
    “两个小时。”邓超在旁边答道,“一营已经接近大名县城,沿途未遇阻拦。”
    “传令下去,全纵队保持行军速度,不做停留。”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从现在开始,中央突击兵团正式进入战时状态。”
    七月八日的华北平原,天空灰蒙蒙的,闷热的空气里夹杂着硝烟和焦土的味道。
    从北平方向传来的炮声,隔着几百里都能隐隐听见,像远处天边闷雷滚动。
    在北平西南的宛平城,炮声比雷声还要大。
    日军的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城墙上,炸起的碎石和尘土漫天飞扬。
    城墙垛口被削平了好几处,城内的民房被炸塌了一片,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
    卢沟桥上的石狮子在炮火中微微发颤,桥下的永定河水被炮弹激起的水柱此起彼伏。
    二十九军的阵地上,士兵们趴在临时加固的工事后面,手里的步枪枪管打得滚烫。
    吉星文团的士兵已经连续打退日军三次冲锋,弹药消耗过半,伤员抬不下去,只能靠在战壕后壁上咬着牙忍着。
    一个连长用嘶哑的嗓子对着电话喊话,但电话线早就被炸断了,他喊了半天才发现听筒里只有忙音。
    北平城里,二十九军军部。副军长秦德纯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
    宋喆元早在六月底就回了山东乐陵老家养病,事变爆发后军部接连发了十几封急电催他回来,得到的答复都是“病情未愈,暂难成行”。
    秦德纯心里清楚得很——宋喆元不是病得走不了,是不想回来。
    他躲,是因为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跟日本人打交道,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常凯申那边日益强硬的态度。
    他是交代过他日本人的一切条件都不要答应,推脱。
    但是日本人不会等他。
    日军的炮弹已经打了过来,这时候还想缩起来当鸵鸟,就是把屁股漏给日本人打。
    “军长!”副官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宛平方向再度告急,日军集中了两个联队的兵力猛攻西南角,冯师长请求炮火支援。”
    秦德纯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二十九军的炮兵力量有限,大口径火炮更是少得可怜,之前的战斗里已经把能调动的炮兵都压上了前线。
    现在冯治安还要炮火支援——他去哪里再变出一个炮团来。
    电话铃响了。副官接起来,听了两秒,抬头看向秦德纯:
    “军长,北平警卫司令丁立群的电话。”
    秦德纯接过听筒,电话那头开门见山
    “秦副军长,我部已接到陆长官电令,北伐第一团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可投入战斗。我有六个营,清一色德式装备,配了一个山炮连和一个迫击炮营。我需要知道宛平西南方向的具体情况——日军的进攻通道在哪里,我的炮往哪儿打。”
    没有请求配合,没有协商指挥关系,丁立群直接问了目标坐标。
    丁立群的态度很明显,身段也放得很低,就是想看看二十九军的态度。
    秦德纯知道他要是推脱,丁立群的炮弹也会打到日本人的阵地上。
    但是那时候二十九军再想要他的支援,那是想都别想了。
    秦德纯捏着听筒的手微微发紧。
    丁立群是什么人他很清楚——陆诚的老部下,北伐第一团是陆诚从南昌一路带出来的老底子,六千人的编制,装备比二十九军最精锐的师还要好。
    这支部队名义上是北平警卫部队,实际上是常凯申安在华北的一枚钉子,只认陆诚和常凯申的命令,对他二十九军的指挥序列根本不买账。
    但现在不是计较指挥关系的时候。宛平城墙上正在流血,他需要炮火,而丁立群有炮。
    “丁司令,”秦德纯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声音沙哑而急促。
    “宛平城西南角,日军集中了两个联队的兵力正在猛攻。他们的进攻通道在卢沟桥以西,沿永定河河堤展开。冯治安的炮火不够,我需要你的迫击炮营在宛平西南方向形成火力覆盖,压制河堤沿线的日军。”
    “明白。”丁立群的回答简短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西南方向的预设阵地我已经准备好了——陆长官之前一再叮嘱我,在北平西南方向修战壕。我当时还不完全明白他的用意,现在看来,他早就算到了日本人会从这个方向主攻。”
    秦德纯沉默了一瞬。
    陆诚——他不是远在南京吗,日本人还没有什么动向,陆诚就已经让丁立群在北平西南方向修战壕了?这个人对日本人的判断,到底有多超前?
    挂了电话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宛平西南方向的迫击炮声就响了起来。
    丁立群的炮火来得又准又猛,炮弹落在日军进攻通道的正中央,炸起的烟尘连成了一堵墙。
    日军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砸断了一个缺口,冯治安抓住机会组织了一次反冲击,把已经冲到城墙缺口的日军又打了回去。
    然而日军的反应也很快。天亮之后,日军的飞机出现在宛平上空,开始对城内的防御工事和城外的炮兵阵地进行轮番轰炸。
    丁立群的迫击炮营被迫转移阵地,但事先修好的战壕和交通沟发挥了作用——这些由北平市民协助修筑的工事,虽然简陋,却给部队提供了最起码的隐蔽和转移通道。
    士兵们在战壕里穿梭,日军的飞机炸完一轮,他们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架炮还击。
    陆诚在装甲指挥车里接到的第一份战报,就是丁立群发来的。战报写得很简短
    宛平仍在坚守,我部已投入战斗,西南方向战壕发挥作用,日机轰炸频繁,但伤亡在可控范围内。
    陆诚看完战报,把它递给旁边的邱清泉,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中日双方最大的差距在哪里,除了沿海地区日军的海军能发挥巨大作用外,日本陆军在中国战场上能够打出胜利的很大因素就在空军身上。
    陆诚当然深知空军的重要性,但是中央政府没能从美英法等国获得大批援助,陆诚本身虽然和戈林交好,但是德军在1933年前并无空军。
    只能以飞行俱乐部的名义,秘密培养飞行员,在这样的情况下陆诚想要得到空军难度还是过大,所以综合来看在1937年能够拿出具备战斗力的空军确实是无计可施。
    但是在陆诚任重庆公署长官的时候,他曾于戈林进行秘密协议,一批飞行员被戈林塞进了德国的航空学校内,这位帝国航空部长有着这样的权力。
    戈林也很明白,你要培养飞行员,飞机你总要的吧。
    所以空军还得等,陆诚对此无能为力。
    他站在地图前,盯着北平西南方向那几个地名——宛平、卢沟桥、南苑、大红门。
    这些地方在地图上只是几个不起眼的小点,但每一个点都将在这场战争的历史上留下血写的一页。
    “雨庵,你知道宋喆元现在在哪儿吗?”陆诚忽然开口。
    邱清泉放下战报,想了想
    “天津?”
    “山东乐陵。”陆诚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他在老家养病。卢沟桥打了两天了,他还没动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宛平的兵在拼命,军长在老家养病。你说他这病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用想宋喆元就是在躲日本人,他还是太天真了,带有军阀思想。
    陆诚知道他会耽误多大的事,所以他急忙向北方进军。
    如果不是他事后抗战坚决,在韩服渠之前,陆诚就要把他给毙了。
    邱清泉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诚的判断不是凭空猜测。
    历史上宋喆元在七七事变后的表现确实如此——事变爆发时他不在前线,而是在山东老家;事变爆发后他没有立即返回,而是拖了好几天才动身;
    回到天津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组织全面抵抗,而是试图和日本人谈判。
    他担心常凯申的中央军进入华北会吃掉他的地盘,担心一旦全面开战二十九军会成为炮灰,担心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平津基业毁于一旦。
    这些担心每一项都是事实,但把这些担心放在国家存亡面前来称,分量就不对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陆诚已经在路上了。
    与此同时,陕北。一纸通电发出,电波传遍全国。
    通电的措辞简短而有力
    全中国的同胞们,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
    这封通电像一颗信号弹一样照亮了全国舆论的天空。
    从上海到广州,从武汉到重庆,各大报纸纷纷转载,抗日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学生走上街头游行,商会组织募捐,工人罢工支援前线——中华民族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南京方面也终于做出了明确反应。
    常凯申在官邸召开紧急军事会议,会议室里坐满了高级将领,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板。
    何应青坐在长条桌左侧,脸上阴晴不定。陈诚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华北战况汇总,眉头拧得死紧。
    常凯申坐在主位上,手里那份华北的急电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将领,然后开口了。
    “华北一旦丢失,南京必受威胁。我已致电宋喆元——宛平城应固守勿退,并须全体动员,以备事态扩大。”
    他顿了一下,语气重了几分。
    “我也告诉他了,中央突击兵团一部已在北上途中,他所辖一三二师可即刻北上支援。”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常凯申的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的程前——参谋总长,他的资历在国军将领中数一数二,为人沉稳持重。
    “颂云,你率中央军六个师即刻北上,支援华北。速度要快。”
    程前站起身来,立正敬礼。
    “是,委员长!”
    南京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华北。
    宋喆元还在山东乐陵的老家,接到常凯申的电报后,他坐在自家堂屋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电报上的措辞很明确——固守勿退,中央突击兵团一部已在北上途中。中央突击兵团,那是陆诚的部队。陆诚正在往他的防区开来。
    宋喆元在堂屋里来回踱步。
    常凯申派中央军北上,名义上是支援他,但谁都知道中央军一旦进了华北,再想请出去就难了。
    他在华北经营这么多年,平津两市和冀察两省是他的命根子。
    可另一方面,日本人这次是来真的了。
    二十九军四个师的兵力散在平津各地,能顶在宛平前线的部队有限。如果中央军不来,仅凭他手里这点兵力,能不能守住宛平、守住北平,他心里也没底。
    “给河北发电,”他终于停下脚步,对副官说
    “命一三二师赵登余部即刻北上,增援宛平方向。”
    他犹豫了一瞬,又加了一句。
    “另外通知沿线部队,中央军北上部队需经我部同意方可进入冀境。”
    他还想拉一拉手里的绳子。但他的命令下达到前线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中央突击兵团的先头部队——坦克第一师在蒋铁雄和邱清泉的指挥下快速机动,沿着津浦铁路北段一路向北推进。
    履带碾过公路碎石,一百多辆坦克和装甲车在华北平原上拉出了一条钢铁长龙。
    按照陆诚的命令,坦克师不做停留,以最大速度向河北腹地穿插,目标是尽快抵达平津外围形成威慑态势。
    大名,位于河北南部,是津浦铁路北段的一个重要节点。
    坦克师的先头部队抵达大名附近时,遇到了一支驻扎在公路沿线的部队——二十九军一三二师赵登余部。
    赵登余是宋喆元手下的猛将,喜峰口一战打出过威名,在二十九军里威望很高。
    他接到的命令是北上增援宛平,但同时宋喆元又给他下了一道密令:沿途若遇中央军北上部队,须加以阻挠,不得让其轻易进入冀境。
    赵登余站在公路边的临时指挥所里,看着远处扬起滚滚尘土的坦克纵队,面色复杂。
    他认识陆诚——北伐时他对陆诚的军事才能是佩服的。
    现在日本人打到家门口了,他想去宛平打鬼子,却在这半路上被命令去拦一个同样要去打鬼子的人。这算什么道理?
    一辆装甲车脱离纵队,朝着他的指挥所驶来。
    车停稳之后,车门打开,跳下来的人正是陆诚。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将军装,风尘仆仆但精神饱满,大步走到赵登余面前。”
    “赵师长,久仰了。”
    陆诚开门见山。
    赵登余立正向陆诚敬礼。
    “陆长官。”
    “我的部队正在全速北上支援宛平方向,希望一三二师不要阻挠。中央突击兵团奉命北上,军令在此。”
    他把常凯申签署的命令递过去。赵登余接过命令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陆诚身后那一排排整齐的坦克纵队,沉默了片刻。
    “陆长官,”
    赵登余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坦率。
    “实话跟您说,军长给我的命令是中央军进入需要他的批示。”
    陆诚看着赵登余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被愚蠢的现实气笑了的笑。
    “赵师长,你告诉我——日本人现在打到宛平城下,你们的弟兄在卢沟桥上被炸得血肉横飞,北平城外全是日军的飞机和重炮。这个时候,你们军长还在担心自己的地盘?他担心中央军进了华北不走——日本人进了华北,他就能让他们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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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登余没有说话,但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宋喆元鼠目寸光。”
    陆诚的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只想着保存自己的势力,不想想一旦华北丢了,他的地盘还在哪里?日本人的野心是吞下整个中国——平津只不过是第一口。今天你让日本人吃下平津,明天他们就会沿着津浦铁路南下,到时候南京、上海、武汉,全都在人家的炮口底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是站在赵登余面前,逼视着对方。
    “赵师长,你是在喜峰口打过鬼子的人,你知道日本人是什么东西。此时此刻是民族存亡之际,你难道要坐历史的罪人吗?”
    赵登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命令,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支正在等待的坦克纵队。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灌满了整个公路,那声音低沉而有力,像大地的心跳,像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正在从南方碾压过来。
    他把命令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立正敬礼。
    “陆长官,一三二师愿随贵部北上。”
    赵登余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他是宋喆元的老部下,跟着宋喆元从西北一路到现在,从一个普通士兵一步步升到师长,宋喆元对他有知遇之恩。
    但正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军人,他更知道在国家存亡面前,个人的忠诚和地盘的利益都必须让路。他在喜峰口见识过日本人的残忍,也见识过中国军人用大刀砍出胜利的可能。
    他不能在这种时候,在半路上拦着一个同样要去打鬼子的人。
    陆诚点了点头,伸出手去,和赵登余握了一下。这一握很短,但很用力,两只带兵的手攥在一起,指节都被捏得发白。
    几分钟后,一三二师的部队开始收拢行装,加入到坦克师的侧翼行军序列中。
    赵登余的步兵走在坦克两侧,坦克的履带扬起的尘土落在他们的军装上,没有人抱怨。这些从河北、山东征来的农家子弟,看着身边轰隆隆驶过的钢铁巨兽,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羡慕,是敬畏,也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心。
    远在山东乐陵的宋喆元接到消息说赵登余的一三二师已经和中央突击兵团会合,正在向北推进。
    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赵登余是他的老部下,怎么能不听他的命令?
    但紧接着第二个反应让他沉默了:赵登余是去宛平的。那是他的部队,他的兵,现在正在被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往死里炸,而他在山东老家拦着援军不让走。
    他靠在老宅堂屋的太师椅上,盯着房梁看了很久。
    窗外知了声声,山东七月的午后热得人发昏,但他心里那团乱麻比暑气更让人难受。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算计——地盘、兵权、中央军、日本人——全部搅在一起,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
    得回去了。再不回去,二十九军就不是他的了。
    宋喆元站起身来,对副官说了句:“收拾东西,回天津。”
    丰台。
    丰台是平汉铁路和平绥铁路的交汇点,日本驻屯军在丰台设有兵营,驻扎着中国驻屯军第一联队的主力。
    这个位置太要命了——它就在宛平城的侧后方,一旦日军从丰台出击,二十九军在宛平的防线就会腹背受敌。
    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在宛平西南方向打了两天,虽然暂时稳住了阵脚,但丰台的日军始终是一把悬在他背后的刀。
    更让陆诚警觉的是另一个情报。
    据沿途收拢的二十九军溃散士兵报告,日军正在从山海关、唐山方向源源不断地向平津地区增兵。
    火车日夜不停地往关内运兵运炮,山海关沿线的铁路调度密度比平时翻了数倍。
    日军虽然在宛平城下暂时受挫,但他们并没有寄希望于宋喆元的和谈意愿——恰恰相反,他们正在利用宋喆元犹豫不决的这几天时间,加紧集结兵力,准备对北平发动总攻。
    宋喆元还在山东乐陵往天津赶的路上,日本人已经在给总攻做最后的准备了。
    等他到了天津,想和谈的时候,日军的答复恐怕就不是谈判桌上的条件,而是刺刀和炮弹。
    “宋喆元想谈,日本人可不想等。”
    陆诚思索着情报,转身对通讯兵说
    “给丁立群发报,让他即刻调集兵力向丰台挺进,万要在日军援军抵达之前拿下丰台。”
    电报抵达的时候,丁立群正在宛平西南方向的迫击炮阵地上。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在地图上从宛平西南方向的阵地往丰台方向画了一道线。
    “调集一营、二营、三营,向丰台方向移动。山炮连前置,迫击炮营全体跟进。到达预定阵地之后,山炮连先打一轮急速射,迫击炮营压制日军前沿火力点,步兵在炮火掩护下分两路进攻——一营正面推进,二营从左翼包抄,三营留作预备队。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三个营长同时立正。
    “对表。三十分钟后炮火准备。行动。”
    七月十日凌晨,天还没亮。丰台日军兵营里,中国驻屯军第一联队第三大队第八中队的士兵们刚刚从宛平前线撤下来,横七竖八地躺在营房里补觉。
    中队长清水节郎坐在帐篷里写当天的战况报告,钢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他的中队在宛平前线打了两天两夜,三百号人伤亡了将近三分之一,弹药也消耗过半。
    第一联队联队长命令他们撤回丰台兵营休整补充,顺便担负兵营的警戒任务。
    清水节郎在报告中写道:宛平方面支那军抵抗顽强,第八中队伤亡三十余人,弹药消耗过半。现奉命撤回丰台休整,兵营留守兵力单薄——
    他的笔还没写完“单薄”两个字,营地上空就响起了尖锐的呼啸声。
    那声音像一把刀子撕开凌晨的天空,由远及近,越来越尖。日军士兵们对这声音太熟悉了——那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而且不是一两发,是一片一片地砸过来。
    清水节郎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钢笔从指间滑落,墨水在报告纸上洇开一片黑色的污迹。
    第一轮炮弹落下来了。
    北伐第一团的山炮连和迫击炮营同时开火,十二门山炮和十八门迫击炮在三十秒内倾泻了全部第一轮弹药。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丰台日军兵营的阵地上,落地时的火光在凌晨的黑暗中连成了一片火墙。
    兵营前沿的沙袋工事被直接命中,沙袋连同后面的机枪掩体一起飞上了天。弹药箱被殉爆,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冲击波把帐篷连根拔起,卷着帆布和支架在空中翻了几圈才摔在地上。
    几个帐篷同时着了火,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空,把兵营里慌乱奔逃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敌袭!支那军炮击!”
    清水节郎扔掉钢笔冲出帐篷,声嘶力竭地喊着集合口令。
    他的嗓子在宛平前线已经喊哑了,此刻扯开喉咙也只能发出一种粗粝的、像砂纸磨过铁皮似的声音。
    日军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连滚带爬地冲出帐篷,有的人光着脚,有的人只穿了一只鞋,抓起枪就往预设阵地跑。
    但炮火来得太猛太快。第一轮炮击还没停,第二轮又紧跟着砸了下来。
    丁立群把他手里所有的炮兵都压上了——山炮连打的是兵营前沿的工事和火力点,迫击炮营打的是兵营纵深的集结地和通道。
    两轮炮火之间几乎没有间隔,炮弹的落点从兵营外围一层一层地往里推进,像一把无形的犁在耕翻土地,每一寸都不放过。
    炮弹带着全体中国人的怒火砸向日本人的军营。
    日军的防御工事在这种精准的步炮协同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交通沟被炸塌了,机枪掩体被掀翻了,通讯线路在第一轮炮击时就被炸翻了。
    然后炮声忽然停了。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而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燃烧的帐篷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和伤兵的呻吟声。
    清水节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炮击停止意味着步兵要上来了。
    他在战壕里转过身,对着身后还在混乱中的士兵大吼:
    “准备接敌!支那军步兵上来了!”
    他的判断没错。炮声一停,北伐第一团一营的步兵就从正面压了上来。
    一营长把三个步兵连排成了两道散兵线,第一道线匍匐前进到距离日军前沿阵地不到两百米的位置,第二道线紧随其后提供火力掩护。
    机枪手端着捷克式轻机枪,两人一组交替推进——一组射击压制日军火力点,另一组就借着这个间隙往前冲。
    步兵们猫着腰冲过开阔地,脚下的泥土被炮弹翻得松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但散兵线始终没有乱,那道由人影组成的弧线在硝烟中时隐时现,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当第一道散兵线推进到距离日军阵地不到一百米的时候,一营长发出了冲锋的信号。
    瞬间,所有轻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把日军前沿阵地压得抬不起头来。
    步兵们从地上一跃而起,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向日军的战壕。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排长在跳进战壕之前先甩了一排手榴弹,五颗手榴弹在战壕里同时爆炸,炸起的泥土和人体碎片溅了后面跟进的士兵一身。
    然后他第一个跳进战壕,手枪子弹打穿了一个正要举枪的日军士兵的胸口。
    日军的前沿阵地被撕开了一个缺口。但日军的抵抗也极其顽强——第一联队的士兵都是训练有素的老兵,即使被炮火炸得七荤八素,一旦进入近距离交火,他们的单兵素质就体现出来了。
    清水节郎把残存的士兵组织起来,依托兵营里的房屋和废墟节节抵抗。
    每一个房间、每一堵墙都要反复争夺,子弹打完了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砸烂了就抱在一起用牙咬。
    一营每推进一米都要付出伤亡,但散兵线始终在往前推。
    就在正面打得最激烈的时候,二营从左翼包抄到位了。
    二营长带着部队绕过了兵营西侧的一片菜地,沿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渠悄悄摸到了日军阵地的侧后方。
    清水节郎直到听见侧后传来的枪声才发现自己被包抄了。
    二营的机枪手在灌溉渠的堤岸上架起了四挺重机枪,对着日军侧后的集结地就是一通交叉扫射。
    子弹从侧面和背后同时飞来,日军士兵猝不及防,当场被扫倒了一片。
    “联队长!支那军从左翼包抄!我部腹背受敌!”
    清水节郎对着无线电吼道。
    第一联队联队长接到报告的时候,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手里能用的兵力已经非常有限——宛平前线的三个中队正在和二十九军冯治安部鏖战,一时半会撤不下来;
    丰台兵营留守的除了清水节郎的第八中队残部,只有一个机枪小队和一个辎重小队,总共不到四百人。
    而进攻丰台的支那军,从炮火密度和进攻宽度来判断,至少有三千人。
    但他不能放弃丰台。丰台是平汉铁路和平绥铁路的交汇点,丢了丰台就等于把北平西南方向的门户拱手让人,到时候中国军队的援军就可以源源不断地通过铁路运进来,日军在宛平的攻势就会腹背受敌。
    联队长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从宛平前线抽调一个半中队回援丰台,同时命令丰台兵营所有能战斗的人员全部投入防御。
    日军的援军来得很快。
    从宛平方向撤下来的两个中队在急行军状态下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赶到了丰台兵营的外围。
    他们的体力几乎耗尽了——这些士兵在宛平前线已经打了两天两夜,现在又在公路上狂奔了四十分钟。
    但日军的兵员素质很高抵达战场后直接展开战斗队形,从东侧和北侧向丰台兵营发起了反冲击。
    丁立群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三营一直在预备队的位置上没有动,就是在等着日军从宛平方向回援。日军援军刚一展开队形,三营就从侧翼杀了出来。
    三营长是个老行伍,在北伐时就跟着丁立群,经历过无数次这种硬碰硬的对攻。
    他把两个连摆在正面接敌,一个连绕到日军援军身后,堵死了他们的退路。日军援军刚跑完四十分钟,还没从行军队列完全展开成战斗队形,就被三营从三个方向同时挤压。疲劳、混乱、火力劣势——三个因素叠加在一起,让这支日军的反冲击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
    战斗持续了将近四个时辰。
    从凌晨打到天亮,从兵营外围打到兵营核心。
    日军一寸一寸地往后退,每一次退却都要留下尸体。清水节郎在指挥阻击时大腿中弹,子弹从侧面打进肌肉,从另一面穿出去,在腿上留下了一个茶杯口大的伤口。
    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脚下的泥土里积成了一个小水洼。
    两个士兵架着他往后撤,他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在回头喊:“顶住!不要让他们冲进兵营!”
    但他的喊声已经无济于事。
    第一联队的增援部队在三个营的合围之下伤亡惨重,被迫向东撤退。
    丰台兵营里的留守部队在连续四个时辰的激战后弹药耗尽,机枪枪管打得通红,步枪子弹打光了只能上刺刀。三
    营的步兵们用最后一轮手榴弹开路,炸开了兵营核心区最后的防线。
    天彻底亮了。
    丰台兵营的废墟上,硝烟还在缓缓升腾,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焦炭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日军的膏药旗歪倒在废墟里,旗面上被弹片穿了七八个洞。
    这只是一面中队旗但是已经是抗战初期不可多的荣誉。
    北伐第一团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收缴武器、清点俘虏、救护伤员。担架队穿梭在废墟之间,把双方的伤员一具一具地抬出来。
    丁立群在丰台日军兵营的主楼上撕下膏药旗,把北伐第一团的团旗挂了上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陆诚那封电报,在纸背面写了几行字,交给通讯兵:“发回司令部。丰台已拿下。日军第一联队留守部队及增援部队溃退,我部正在构筑防御阵地。”
    丁立群站在丰台日军兵营的废墟上,看着眼前还在燃烧的营房和散落一地的日军装备,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陆诚接到了丁立群的电报,在不大的空间里挥舞了一下拳头,太提气了,自己的兵不是孬种。
    “丰台已拿下。日军第一联队留守部队溃退。我部正在构筑防御阵地。”
    消息传开的时候,华北的整个战局都震了一震。
    最先被震动的是宋喆元。他已经从山东乐陵启程返回天津,在路上接到了丰台被北伐第一团攻克的报告。
    副官把电报递过来的时候,宋喆元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回到天津之后跟日本人谈谈,把事态控制住,保住平津的地盘。
    但现在丰台被陆诚的人拿下了。丰台是日军在北平西南方向最重要的据点。
    陆诚不等他回来,不动声色地就把仗打到了这个份上。
    日本人不会再跟他谈了。
    就算他到了天津,日本人也不会跟一个拿回了丰台的中国军队谈判。
    和谈的路,还没走就被陆诚堵死了。
    宋喆元把电报折好,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河北平原,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愤怒还是该庆幸——愤怒的是陆诚完全不给他留后路,庆幸的是有一支部队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替他做出了选择。
    而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与此同时,更大的震动发生在另一个层面。
    随着八十七师抵达北平周边,中央突击兵团的先头部队进抵平津外围。
    坦克第一师在蒋铁雄和邱清泉的指挥下抵达北平南郊。为避免日军轰炸机,坦克一师尽可能将坦克后撤,机械化步兵旅已经准备投入战斗。
    八十七师接替了二十九军一线的防务,让冯治安师终于得以喘口气。
    程前率领的中央军六个师也在加速北上,前锋已过保定。
    而陆诚,正带着他的指挥机关向北平方向靠拢。
    更大更惨烈的战争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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