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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上头雷声滚滚，底下自有人打好伞(第1/2页)
抚州乡绅抚掌赞叹：
“老尚书老谋深算！
只是……万一底下的府县官被侯峒曾逼急了，真学南康府王养正那样铁了心拿人丈地，咱们又该如何应对？”
“王养正不过一介孤臣，成不了通省的气候。”
熊明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笃定：
“江西的官场，可不是他夏万亨和侯峒曾两个人的天下。”
“分巡南昌道的钱副使，还有南昌府的沈知府，老夫今日已让人递了话过去。”
“只要这两位在中间把关兜底，上头的雷声再大，落到咱们头上也不过是几滴毛毛雨罢了。”
不出两日，江西官场的暗流便涌动起来。
按察使司分巡南昌道衙门内，按察副使钱继登收到熊明遇门生送来的私信后。
当即以分巡道的名义，向南昌、南康、瑞州等下辖府县下发了一道宪牌。
宪牌开篇先称颂朝廷垦荒恤民之德政，紧接着话锋一转，严厉重申：
“江西民情淳古，聚族而居，迥异他省。
各州县推行垦荒，务须因地制宜、体察下情，断不可操切生事！”
“凡属民间祖坟禁山、祠堂祭产，不得强行侵夺；
对地方衣冠士绅，不得威逼抑勒；
更不得因督办番薯小利，而废弛夏秋两税正供及地方治安！”
“若有州县有司假借新政之名，苛政扰民、激起地方哗变者，本道定当据实严参，决不姑息！”
这道公文一发到各县，底下的知县们立刻看懂了风向。
熊老尚书在后头递话，让地方官“为朝廷守地方”，莫要一味迎合上官；
钱副使这道宪牌，更是明明白白给所有州县官划了红线：
谁敢真动大族的族山，按察司就敢拿“苛政扰民、废弛正供”的罪名摘谁的乌纱帽！
况且，钱继登手里还握着一省刑名复核之权。
接连几日，建昌、奉新等县有年轻知县试图效仿星子县，锁拿了几名抗拒清丈、殴打流民的大族粮长与生员。
可案卷刚呈报到按察司复核，钱继登便提笔批下“事涉斯文，证据不足”、“恐有冤抑，宜从宽缓”。
直接将卷宗打回重审，或是干脆压在架阁库里留中不发。
刚刚有了一点起色的清查势头，转眼便被按察司挡了回去。
而在首府南昌府衙内，知府沈应旦更是把官场周旋之术运用到了极致。
沈应旦乃是当朝礼部尚书，内阁辅臣钱谦益的同乡兼门生，在江南官场浸淫多年，最懂明哲保身。
面对布政使夏万亨与学政侯峒曾的严词催督，沈应旦每次去衙门禀事都是满脸惶恐，拍着胸脯赌咒发誓：
“下官一定全力推行，夙夜匪懈，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一转头回到府衙，面对来访的各族乡绅，他又满面春风，拉着众人的手推心置腹：
“诸位老先生放心，本官既为一府父母，自当竭力周旋，保全地方元气，断不会叫底下人惊扰了各家祠堂清净。”
真到了布政司派员下来催促下乡清丈、拿办舞弊书办的关头，沈应旦便使出“拖、假、躲”的三字诀。
今日托言暑气攻心、卧病在床，明日哭诉府县衙役人手不足、正值早稻收割农忙不便惊扰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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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所有得罪人的硬骨头全数往上推，自己死活不肯签下一张拿人的拘票。
为了应付上头的考成数字，沈应旦精准避开了所有大族的核心利益。
他将南昌府所有的流民安插与番薯垦种任务，一股脑全安排在城外西山偏远的乱石荒坡，以及鄱阳湖畔常年受水患侵袭的无主荒洲之上。
至于各大望族名下的万亩族山、诡寄熟田乃至被豪强侵占的卫所屯田，他连看都不敢看上一眼。
入夜，东湖畔的熊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熊明遇屏退左右侍从，独自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案头摆着一封月前从南京寄来的密信，信封上并无落款，但那飘逸圆熟的馆阁体字迹，正是好友钱谦益亲笔所书。
钱谦益如今在南京圣眷正隆。
早在清丈湖广田亩的新政下达之初，钱谦益便在信中隐晦透底：
天子对江南士绅优免过滥、田赋不均积怨已久，早晚必有清丈田亩之举。
熊明遇捻着胡须，看着跳动的烛火，神色比白日里凝重了数倍。
旁人只看到朝廷是在推广番薯、安插流民，可在他这等历经四朝的政坛老手眼里，这道垦荒令背后藏着的，却是皇权伸向地方士绅的一把利刃！
从嘉靖朝的江南局部清丈，到万历初年张居正通行天下的鱼鳞清丈。
朝廷对付地方豪族隐田的通行路径，从来都是“先清荒、后清熟”。
荒地无主、阻力最小，最适合拿来立规矩、练队伍。
一旦让侯峒曾和王养正把垦荒的清丈机制跑通了，官府摸清了各乡的山林底册。
寻常百姓和佃户也习惯了“官府绕过宗族直接核地发帖”的事实。
待到秋收之后，朝廷顺势将清丈的尺子从荒山推向熟田，清查生员诡寄、核定优免定额、履亩加赋，便是水到渠成！
到了那时，江西各大宗族传承数百年的免税根基，才算是真正被连根拔起。
熊明遇轻叹一声，铺开素白澄心堂纸，提起羊毫小楷蘸饱浓墨，给远在南京的钱谦益写下一封回信：
“牧斋兄台尊鉴：
前奉手教，具悉金陵枢要。
近观西江垦荒之政，学宪督责甚急，然老夫细察其脉络，朝廷之意似不在薯，而在丈地。
昔年江陵柄国，亦由清荒始，而终至通丈天下熟田。
江西族产聚居数百年，全赖些许族山祭田维系斯文。
一旦清丈成例，尺籍尽归有司，恐生不测之变，实非江南之福。”
写到这里，熊明遇顿了顿笔，继续落下字句：
“今圣意方锐，天威赫赫，我辈在野老臣，断不宜直撄其锋。
唯当联络地方老成持重之有司，徐徐图之，以柔克刚，稍缓其势。
务令清丈之尺止于荒洲石坡，不入宗祠熟亩。
庶几地方得安，士心得固，亦所以为朝廷根本计也。”
写罢，熊明遇吹干墨迹，将信笺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严严实实地封住。
“来人。”
一名黑衣老仆悄无声息地推门入内。
熊明遇将密信递过去，冷声吩咐：
“连夜走水路送往南京，亲手交到钱宗伯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