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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密旨,是君恩也是把柄(第1/2页)
济宁城北,关宁军大营。
炭火烧得正旺,把中军大帐烤得暖烘烘的。
吴三桂端着茶盏饮了几口,压下了些许火气。
帐外再次响起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厚重的防风毡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猛灌进来。
一名关宁夜不收匆忙跑进来,咽了口唾沫说道:
“侯爷!西南面……出事了!”
东南面黄得功那边的回信,吴三桂刚才收到了。
那老匹夫倚老卖老,不愿听调,不过倒也算同步了进攻节奏,准备从南面合围。
吴三桂本以为大局已定,此刻见派去联络高杰的夜不收的脸色,脸顿时吧嗒一下沉了下来。
“本候派你去西南联络高杰,信送到了没有?”
夜不收显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回侯爷!西面全被建虏的暗哨和游骑封死了!属下们根本走不通!”
“为了避开鞑子,属下只能往东绕了十多里地!是以回来晚了!”
吴三桂不耐烦地打断:“少废话!见着高杰没!”
“没见着高将军的面!”
夜不收喘着气。
“属下半道上驭马爬上一处土岗子,远远瞧见……建虏的骑兵正在旷野上大举围杀高字旗的步卒!”
“高将军的阵型全碎了!那阵势,天都塌了!”
吴三桂起身,双手按住帅案的边缘。
“你说什么?建虏围了高杰?多少人马出击!”
夜不收回答道:
“离得太远,小的看不真切!但漫山遍野全是打着八旗号坎的骑兵,少说……少说也有一两万!”
一两万精骑。
吴三桂脑子里转了又转。
多铎这次带过黄河的满洲正甲才多少人?
两万?三万?
这狗日的豫亲王,竟然把老本全掏出来,去啃高杰那块骨头了!
短暂的错愕过后,吴三桂非但没有惧怕,胸膛里反而满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下首太师椅上的方光琛。
“方兄!这局你看如何?”
吴三桂一巴掌拍在案头的军图上,甲片哗啦作响。
“多铎把精骑调出去了!他留在城西北的中军大营,少了一两万满洲精骑护盘!这仗,大有可为!”
方光琛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宽大的文士袖口。
这位名臣之后、吴三桂最倚重的智囊,一步步踱到军图前。
“总镇,确实能打。”
方光琛白净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不过,得看怎么个打法。属下斗胆,为总镇划上中下三策。”
吴三桂手一挥:“方兄有话直说!”
“先说下策。”方光琛点了点西南方向,“高杰遇险,总镇若是想做那救人水火的仁义之师,大可立刻点齐关宁铁骑,直奔西南去救场。”
“但从城北到西南几十里地,咱们大军狂奔过去,马力先耗尽了。”
方光琛显然没想行此策。
“奔袭过远,极易陷入孤军深入的死局。若是被建虏反包围,咱们关宁军的底子就全搭进去了。是为最下策!”
吴三桂冷哼:“本侯又不傻,拿自家弟兄去救那素未谋面的高杰?绝无可能!中策呢!”
方光琛的手指顺着地图,慢慢划到济宁城西北角的清军大营。
“黄得功的回信,侯爷也收到了。那位靖南伯脾气臭得很,不愿受侯爷节制,但依旧会从南面绕过来合击。”
“咱们这个时候若是直接大举进攻清军大营,多铎的中军只剩下火器营和汉军步卒,防守空虚。一旦中军受敌,多铎必定要撤围回救!”
“届时,黄得功所部若是能按时抵达,刚好可以卡在西南位置!多铎被黄得功一堵,只得绕道往北回援。
这便是我军扩大战果的绝佳机会!”
说到此处,方光琛话锋一转。
“但这只能算中策。
建虏的营地扎得结实,西北角状元墓上还有十几门红夷大炮。
更有诸多炮营阵地,咱们硬冲,伤亡绝对不小。济宁城里又无法支援咱们。”
吴三桂搓着下巴上硬邦邦的胡茬,沉默下来。
关宁军是他在乱世安身立命的本钱,真要顶着红夷大炮去攻坚,这买卖做着肉疼。
“那方兄的上策为何?”
方光琛声音压低。
“上策,便是等。”
吴三桂愣住:“等?”
“对!等!”方光琛重重戳在地图上。
“以步卒的脚程算,黄得功的主力全速行军,申时差不多能摸到城西南!”
“侯爷大可按兵不动,等到申时,咱们再突然发难,跟黄得功所部直接从东南两面合围清军的中军大营!”
“那高杰部呢?”吴三桂拔高了嗓门。
“真拖到申时才动手,高杰那两三万人怕是全被砍光了!”
“侯爷!”方光琛毫不客气地打断。
“清军精锐去突袭高杰,那可是两万多人!就算是两万头猪散在平原上让满洲鞑子去砍,也得追着砍上大半天吧!”
“多铎的兵马必定被高杰拖在西南!申时咱们一动,多铎就是插上翅膀,也绝来不及回援中军!”
方光琛一甩衣袖,语气狠辣到了极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6章密旨,是君恩也是把柄(第2/2页)
“放弃高杰这一路,换多铎几万大军首尾不能相顾!”
“咱们全力吃下清军中军大营,这依然是旷古绝今的大捷!死他一个流贼,成全侯爷的盖世奇功,这才是上策!”
帅帐内陷入寂静。
吴三桂直勾勾盯着军图上的西南角,呼吸一点点粗重起来。
放弃高杰,吃下清军大营。
这块肉太肥了,肥到能让他把同僚的命视若草芥。
真要是捣毁了多铎的中军,他吴三桂的名字必将震动天下,甚至能凭此奇功直接封个国公!
吴三桂盯着军图上的清军大营,良久,长长吐了口气。
“廷献兄。”
方光琛拢着袖子,微微躬身:“侯爷可是下定决心了?”
“上策固然好,能一举捣毁多铎的帅帐。”
吴三桂单手扶额。
“只是廷献兄,青州大捷之后,你亲自教给我的道理,你今日怎么忘了?”
方光琛不解:“侯爷此言何意?”
吴三桂直起腰,屈起指节重重敲击桌面。
“名分!”
“你亲口告诉本侯,名分,是这乱世安身立命最硬的甲!”
吴三桂大步绕过书案,逼近方光琛。
“放任高杰所部两三万人全军覆没,咱们去端多铎的老营。这仗打赢了,在兵法上是奇功。
可到了南京那帮文官的嘴里,是什么?”
他手指重重虚点。
“大明军法最重临阵策应!友军遇险,近在咫尺而不救,这叫拥兵观望!这叫陷将于死!”
方光琛脸色微变,急促出声:
“侯爷!兵不厌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咱们斩获的建虏首级够多,捣毁了多铎的中军大纛,这泼天的战功足以堵住金陵朝堂上那些科道言官的嘴!”
“堵不住的!”
吴三桂打断道:
“廷献兄,你熟读经史,却没在兵部的衙门里挨过刀子!”
吴三桂转身,大步走回军图前,一巴掌拍在山东的版图上。
“大明核验军功,看的不仅是‘斩获’,更看‘战损’!
除非咱们今日能把多铎那几万清军全数坑杀在济宁城下,否则这笔账,根本算不过来!”
他猛地转头。
“你想想,就算咱们破了清军大营,斩首几千甚至上万级。可咱们关宁军去攻红夷大炮的营垒,得折损多少精锐?三千?五千?”
“这还不算完!”吴三桂提高了音量。
“高杰那两三万人,也他娘的是大明官军!
他们死在多铎的铁蹄下,兵部核算时,这笔账全要算在今日这场大仗的头上!”
“用两三万大明将士的命,换建虏几千个脑袋。哪怕多铎的大纛被本侯砍了,兵部行文一出,这也是‘丧师辱国’的惨败!不是胜仗!”
帐外北风呼啸,卷得毡布猎猎作响。
方光琛拢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收紧。
他是个谋士,算的是关宁军的兵力消长,是吴三桂这位义弟的荣华。
可吴三桂是统帅,是拿命在明末这口大染缸里挣扎的军阀,更清楚大明朝堂那套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
“侯爷说的是。”
方光琛低下头,叹了一声。
“是属下被那点眼前的战功冲昏了头脑,险些让侯爷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吴三桂没有顺势安抚,伸手探入怀中。
一只绣着龙纹的明黄绢囊被摸了出来。里面装着的,正是天子的密旨。
“方兄,可知我为何如此忌惮?”吴三桂声音发沉。
“陛下此前多次下旨安抚,要粮给粮,要饷给饷。这密旨,更让本侯不受督抚节制,全权调度兵马。这是何等的圣恩浩荡啊……”
吴三桂冷笑出声。
“可伴君如伴虎啊!”
“当今陛下的性子,别人不知道,咱们这些在辽东拿命填窟窿的将官还不知道吗?”
吴三桂捏着绢囊。
“陛下多疑,且善诿过。
当年松锦之战,洪承畴是怎么败的?还不是朝堂上催战的圣旨一道接着一道,逼着他去跟黄台吉(皇太极)决战!”
“这密旨,是天大的君恩,更是要命的把柄!”
吴三桂将绢囊塞回怀中。
“今日若是按方兄的上策去打。
打赢了,全歼建虏,那是陛下运筹帷幄,识人善用。可要是打输了呢?或者像刚才说的,战损太大,朝野沸腾呢?”
“真到了群情激愤、科道言官把奏疏堆满御案的那一天。这密旨绝对保不住本侯!陛下只会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我的头上!”
“到时候,本侯就是‘矫诏妄为’,就是‘私自动兵’,就是‘害死友军的千古罪人’!”
“袁督师是怎么被千刀万剐的?贺人龙是怎么被传首九边的?方兄,殷鉴不远啊!”
方光琛彻底哑口无言,背脊发凉。
吴三桂看得比他透,在这大明的乱局里,杀建虏固然难,可要在文官的笔杆子和皇帝的猜忌下活命,更难。
高杰是个流贼出身的粗胚,死不足惜。
可高杰这几万人,是皇上钦点北上平虏的兵!
吴三桂若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多铎嚼碎,这口黑锅没人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