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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不想当官了(第1/2页)
吴县长是中午过来的。
他推门而入时,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桶身还带着温热的气息。里面是县医院食堂熬的白粥,熬得稠糯绵密,筷子插进去都能稳稳立住,只加了一丁点儿盐。
“醒了?”吴县长将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李承霄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李承霄靠在床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清晨清醒了几分,眼底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
吴县长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他打开保温桶,舀出半碗温热的粥递过去。李承霄接过,抿了一口,被烫得微微蹙眉,又轻轻放下了碗。
“县长,”他缓了缓,开口道,“我想请几天假。”
“干什么?”吴县长抬眼。
“去上海,把结婚证领了。”
吴县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想笑,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行,批你三天。够不够?”
“够了。”
吴县长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医院的小院子,几棵梧桐树刚抽出嫩黄的新芽,春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温柔得有些不真切。
“承霄,”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昨天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李承霄微微一怔:“县长,您别这么说。我是您的兵,替您挡酒,本就是应该的。”
“不是酒的事。”吴县长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愧疚与疲惫,“是我把你推到了这个风口浪尖上。征地、规划、跑材料,哪一桩不是难啃的硬骨头?你一个搞招商的,硬生生被我逼成了跑前跑后的杂役。昨天那顿酒,本不该你喝,更不该你拿命去拼。”
李承霄沉默着,没有说话。他望着吴县长那张布满倦意的脸,眼袋深重,鬓角又添了几许白发。这位老县长,为了昆城的发展,早已把自己的脸面、身体,甚至半条命都搭了进去。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埋怨?
“县长,我不怪您。”他轻声道,“我年轻,扛得住。”
吴县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眶微微泛红。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那力道里,藏着千言万语的感激与歉疚。
“去吧。去上海,把证领了。沐婉那姑娘,等了你这么多年,别再让她等了。”
“嗯。”
吴县长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依旧没有回头。
“承霄,我替昆城谢谢你。”
话音落下,他推门离去,病房里重归安静。
李承霄坐在床上,端着那碗微凉的粥,久久未动。良久,他才端起碗,一口气将粥喝得干干净净,仿佛咽下的,不只是食物,还有满心的酸涩与坚定。
下午,李承霄执意办了出院手续。医生再三劝阻,他只在病历上签下“后果自负”四个字,换了身干净衣服,便直奔火车站。
抵达上海时,夜色已浓,华灯初上。
狭小却温馨的出租屋里,沐婉看见突然出现的李承霄,愣了一瞬,眼中满是意外:“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李承霄将包随手扔在沙发上,快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依赖。
沐婉轻轻回握住他环在腰上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微凉:“承霄,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没怎么。”他将脸埋进她颈窝,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闷闷地说,“就是突然很想你。”
两人并肩坐在阳台上。上海的夜风带着湿润的潮气,拂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夜空不时绽放出绚烂的烟花,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谁家在办喜事,热闹却又透着几分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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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婉,”李承霄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我不想当这个官了。”
沐婉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
“昨天那顿酒,我差点喝死。”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就为了五万块钱。五万块,你说多吗?对昆城而言,或许是救命钱。可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输液留下的青紫色淤青格外刺眼,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我姥爷家世代经商,别说五万,就是五百万、五千万,他们也能轻易拿出来。我只要开口,别说几百吨水泥,就是整条生产线,他们都能给我拉来。可我不能。”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璀璨却冰冷的万家灯火,眼神里盛满了难以言说的疲惫与茫然:“所以我只能去求人。求物资局的老张,求建材厂的刘厂长,求每一个手握资源的人。陪笑脸、喝大酒、低三下四,就为了那点水泥。婉婉,你说,这官当得,有什么意思?”
沐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尖温柔地摩挲着他手背上的淤青,无声地安抚着他。
“我当初从北京来昆城,是觉得这里能干事。能招商引资,能建开发区,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可现在才明白,干事不难,难的是求人。我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可我受不了这份憋屈。低三下四地装孙子,赔尽笑脸,甚至把命都搭进去,值吗?”
沐婉依旧沉默。她知道,他不是在问她,他是在拷问自己的内心。
良久的沉默后,沐婉才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承霄,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
李承霄看向她。
“你说,你爸妈当年是可以走的。他们可以回美国,去过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可他们没走。”沐婉的目光清澈而认真,“他们留下来,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是因为这里需要他们。”
李承霄的手指微微一颤。
“你从北京来昆城,也不是因为这里好。”沐婉握紧他的手,语气愈发坚定,“是因为这里需要你。昆城需要你,吴县长需要你,那些盼着进厂务工、摆脱贫困的乡亲们,更需要你。”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你要是觉得不值,咱们就不干了。你回北京,或是去香港、去美国,去哪儿我都跟着你。但你扪心自问,你真的舍得吗?舍得那些你亲手引进的项目?舍得你一笔一划勾勒出的开发区蓝图?舍得那些信任你、期盼你的人?”
李承霄沉默了。
他望着远处流光溢彩的灯火,脑海中一遍遍回响着吴县长在病房门口那句“我替昆城谢谢你”;想起赵富贵签下征地协议时颤抖的双手;想起何守义保住祖坟后泛红的眼眶;想起那些素未谋面的村民,想起他们未来能在工厂里安稳度日、不用再靠天吃饭的模样。
“舍不得。”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沐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就知道”的了然与温柔。
“那就别说丧气话了。”她轻轻靠在他肩上,“明天,咱们去领证。后天,你回去继续当你的官。累了、难受了,就给我打电话;撑不住了,就回来。我永远在这儿等你。”
李承霄伸手,紧紧揽住她的肩膀。夜风吹过,带着春日的暖意。远处的烟花再次绽放,绚烂夺目,仿佛在为他们无声地庆祝。
他想,这官,还得继续当下去。不为自己,为了那些需要他的人。至于低三下四、陪酒赔笑——那是眼下没办法的事。但他暗暗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为了五万块钱,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以后,他必须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