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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太的沉香木拐杖重重笃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深吸一口气,诰命服厚重的暗红绸缎压在肩头,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过去的三周里,安宁府的药味儿就没断过,沈四郎那孩子没日没夜地守着,总算是把全家人的命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沈老太紧了紧右手,指甲陷进沉香木的纹路里,那股子木头的坚硬感让她稍微踏实了些。
她侧过头,瞧见沈四郎正稳稳地搀着她的左臂。
这孩子如今穿上了太医院院使的官服,整个人瞧着像棵挺拔的青松。
沈丰走在他们侧前方。
他那身从二品威武将军的甲胄在晨曦下泛着冷光,右臂用宽大的墨色绸带吊在颈间,固定得死死的。
他没看两旁那些低头屏息的文武百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正习惯性地扫过大殿的房梁。
每走一步,他左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大拇指死死扣住护手。
他在估算这大殿里暗角的方位,还有那些侍卫虎口上的茧子厚度。
沈老珞被皇帝顾德白亲自牵着右手。
她脚下的县主朝服裙摆有些长,走起路来像是一团流动的红云。
她的视线还是有些模糊,看什么都带着五重重影,那汉白玉的台阶在她眼里晃成了几道白晃晃的虚影。
皇帝的手心很热,带着一股子久居高位的霸道气。
沈伊珞微微仰头,只能瞧见皇帝头顶那团金色的气运正如同怒龙般盘旋,隐约还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焦躁。
顾凌安落后半步跟在后头。
他右臂隐在玄色披风下,左手虚扶在腰间,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这二十一天的养伤,没让他身上的杀气消减半分,反而像是在刀鞘里淬了毒,更冷了。
“安宁,若无你,朕这江山已易主。”
皇帝停下步子,声音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着沈伊珞,眼神里透着一种想把这祥瑞死死攥住的炽热。
“今日起,你便是朕的亲妹子,这金印,你且收好。”
一方赤金打造、纽交蟠龙的县主金印被递到了沈伊珞手里。
沉。
沈伊珞小手一沉,那金疙瘩压得她手腕生疼。
她摸到了金印底部的纹路,冰冷且坚硬。
沈家众人在龙椅下齐齐跪倒。
沈老太跪下去的时候,残疾的右腿钻心地疼了一下,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骨缝里乱扎。
她咬着牙,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臣等,谢主隆隆恩——”
沈丰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股子战场上杀出来的粗粝。
“陛下!”
几个穿着仙鹤补子官服的老文臣突然膝行出列,头磕得砰砰响。
“沈家乃流民出身,安宁县主虽有微功,但异能惑众,册封亲妹、赐一品诰命,实属不合礼法哇!”
那声音尖利,听得沈老太后背一阵发紧。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地砖的缝隙。
这些人的眼神,跟当初王大妈带头砸沈家灯笼时一模一样。
都是要把沈家皮肉底下的骨头渣子都看透的恶意。
“礼法?”
顾凌安冷哼一声,声音在大殿内激起一阵回响。
他左手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叠发黄的纸张,那是北松叛军的降书,还有周雀德勾结外敌的密信。
他左臂一扬,那些纸页哗啦啦散落在地。
“周雀德围攻沈府、火烧太庙之时,尔等礼法何在?”
他上前一步,湛卢剑鞘在白玉阶上重重一顿。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杀气像寒风般横扫全场,震得大殿内的香炉灰尘簌簌落下。
几位老臣惊得浑身一哆嗦,额头贴在地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若再言,便是与我顾凌安、与大晋三军为敌!”
殿外,安宁卫的将士们像是听到了号令,齐声高喊“万岁”。
那声浪穿透厚重的宫墙,震得沈老太耳朵里嗡嗡直响。
皇帝摆了摆手,神色不耐。
“朕意已决,宣旨吧。”
沈老太接过那顶沉甸甸的凤冠时,眼角滚落出一颗泪。
这泪不是欢喜,是后怕。
是想起了赵老六那只印在战报上的血手印,是想起了沈大柱倒在血泊里的模样。
从金銮殿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汉白玉御道染成了惨红色。
马车嘎吱嘎吱地穿过京城的街道。
沈家新宅,原先的周王府,如今已经挂上了“安宁府”的金漆大匾。
那匾额在残阳下闪着刺眼的光。
后院里,火锅的辛辣香味儿已经飘了出来。
红油在铜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吐着泡。
沈老太坐在主位上,凤冠搁在旁边的木几上,她觉得那领子勒得慌,伸手扯了扯。
“乖宝,快,吃口肉。”
她左手颤巍巍地举着木筷,夹了一块烫得刚好的肥牛,往沈伊珞碗里送。
她的指尖还在不自觉地发抖,那是用力过猛后的脱力。
“大柱在那边也安稳了,监着工盖房呢,咱全家……再也不分开了。”
沈老太说着,眼眶又红了。
沈伊珞摸着胸前的雷劈木印信,那印信如今冷得像块冰。
她看着眼前升腾的白雾,有一瞬间,她觉得这雾气像极了地宫坍塌时的尘土。
她瞳孔缩了缩,下意识抓住了沈丰的衣角。
沈丰正笨拙地用左手举着酒杯。
他跟顾凌安碰了下杯,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一口闷了那辛辣的烧刀子。
沈丰想起昨儿个后院那匹马还没喂,心里盘算着明儿得去加点精料。
刘翠翠穿着一身粗布青衣,缩在廊下的阴影里。
她手里挎着个刚洗净的菜篮子,指尖不断摩擦着衣角。
她没敢抬头,只在那儿战战兢兢地站着。
每当沈丰冰冷的目光扫过,她就觉得喉咙里一阵干呕,身体缩得更紧了。
“义父,吃介个!”
沈伊珞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小手抓着一块软糯的年糕,递到顾凌安嘴边。
顾凌安眼里的冰碴子在那一刻消了大半。
他低头咬住那块年糕,热腾腾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沈四郎在旁边仔细地剔着鱼刺。
他看了一眼珞宝,见她鼻尖冒了汗,才舒了一口气。
那长青果的汁液当真是救命的药,可他知道,这药救得了命,却补不回珞宝流掉的精魂。
他捏着银针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只要这丫头还在笑,这沈家的天就还没塌。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新宅的照壁上。
院子里火锅的热气愈发浓了,把每个人的笑脸都熏得模糊。
沈伊珞摸着胸前那枚微温的玉佩。
她感知到识海里的功德金碑正散发着柔和的暖阳,那些裂纹正被一点点填平。
凡间的因果,终是结了。
她往沈老太怀里钻了钻,闻着那股子熟悉的、混着火锅味和汗味的奶腥气。
“奶,珞宝还要吃肉肉哒!”
全家人的笑骂声在院子里荡开。
沈丰拍了拍大腿,震得那熏黑的银子包在怀里叮当响。
顾凌安看着这一桌子的烟火气,左手摩挲着扳指上的裂纹,嘴角抿出一道极浅的弧度。
京城的风还在吹,但沈府的门闩,这次扣得很死。
这大晋的福娃,终于是要在自个儿家里,过上安宁日子了。
沈伊珞闭上眼,感受着奶奶那双老树皮似的手在自个儿背上轻轻拍着。
那是这浊世里,最暖和的一口热气。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唯有那火锅的雾气,还在一圈圈地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