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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旧医院(第1/2页)
秦序睡到下午才醒。他睁开眼,看见零号坐在他床边,抱着布偶,盯着他的手机。秦序说,怎么了。零号说,手机,刚才亮了一下。秦序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新短信。短信上写着,第三站,旧医院。规则一,医院里没有医生,只有病人。规则二,别回答,任何叫你名字的声音。规则三,走廊尽头的出生登记室,只能进去一次。规则四,灯是白的,是白天,灯是黄的,是夜里,夜里别上楼。规则五,天亮之前,把你的名字,贴在墙上。
秦序把短信读了两遍。规则一,没有医生只有病人,意思是别指望有人救你。规则二,别回答叫你名字的声音,意思是名字在这儿是钥匙,谁应了,谁就被打开。规则三,出生登记室只能进一次,意思是那地方关键,进去以后想再确认就没了。规则四,灯白是白天灯黄是夜里,意思是这医院里的时间,看灯。规则五,把你的名字贴在墙上,意思是走的时候,得留个记号。
零号说,医院。她说,我不喜欢医院。秦序说,我也不喜欢。他说,走吧。
他们下楼,天还亮着。街面上车来车往,一切正常。秦序沿着短信里的方向走,拐过两条街,又拐过一条巷子,他看见一座旧楼。楼是白色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旧医院三个字。
秦序推门进去。门厅很空,挂号窗口紧闭,玻璃上落着灰。头顶的灯,白惨惨地亮着。白灯。秦序说,现在是白天。他带着零号往里走。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一扇的诊室门,门都关着。墙上贴着旧海报,写着妇幼保健,还写着一些已经褪色的标语。
秦序一边走,一边看那些诊室门。门上都贴着科室牌,妇产科,儿科,内科,外科。他伸手,拧了一下最近那扇门的把手。门没锁,开了。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检查床,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副听诊器,落着灰。秦序没有进去,把门带上了。
零号说,那些门里,都没有人吗。秦序说,规则一写了,医院里没有医生,只有病人。他说,可病人,也不是人。他说着,忽然停下脚步。他听见,其中一扇门里,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像是有人在哭。秦序没有开门。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零号忽然抓住秦序的胳膊,说,有人叫我的名字。秦序说,别应。零号说,我不应,可它一直叫。秦序说,一直叫也别应。规则二写得清楚,谁应了,谁就被打开。他说着,自己也竖起耳朵。他听见走廊尽头,有一个声音,在叫他。秦序,秦序。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门。
秦序没有应。他带着零号,继续往走廊深处走。走到尽头,他看见一扇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出生登记室。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黄光。
秦序说,规则三,只能进一次。他说,零号,你在门口等我,我进去。零号说,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不来。秦序说,你在门口,要是灯变黄了,你就喊我,我立刻出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不大,摆着一排一排的铁皮柜子,柜门都开着,里面塞满了牛皮纸档案袋。靠窗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册子摊开着,纸页发黄,上面是一行一行的钢笔字。
秦序走过去,翻那本册子。册子前面几页,是几十年前的出生登记。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父母姓名,接生人。秦序一页一页翻,忽然,他的手停住了。册子中间一页,有一行字。姓名,秦序。性别,男。出生日期,十月十七日。父母姓名,空白。接生人,白大褂。
秦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胸口那道疤的位置,忽然,隐隐地,热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道疤,在门之城以后,明明已经不见了。可这一刻,他总觉得,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接着往下翻。册子后面几页,名字越来越陌生。秦序注意到一件事。册子上每一行,接生人那一栏,大多写着一个名字。可也有几行,接生人那栏,写着白大褂三个字。秦序数了数,写着白大褂的,连他那一行,一共五页。他把那几页的姓名记下来,陈小满,周小禾,沈阿苗,还有一个字迹模糊的,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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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着,本册所记,皆为无名者。谁的名字被写进这册子,谁就欠了这医院一条命。欠命者,须在天亮前,将名字贴于墙上,方可两清。秦序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忽然明白,这册子上的名字,不是出生登记,是一张欠条。
他合上册子,走出登记室。走廊里的灯,还是白的。零号站在门口,见他出来,松了口气,说,秦序哥哥,你在里面好一会儿。秦序说,我看到一样东西。他说,这医院,不是给人看病的。它收人的名字。它收进来,就不还。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红绳温温的。他忽然想起规则二,别回答叫你名字的声音。他想,要是这医院收的是名字,那刚才那个叫他名字的声音,就是想把他的名字,从他身上收走。
他抬起头,对零号说,走,找墙上,看看能贴什么。他们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一半,秦序忽然停下脚步。他看见走廊尽头,那面墙上,贴着一排纸。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秦序走近,一张一张看。纸上写着,张桂芳,李长根,王秀兰,赵大勇。每一个名字底下,都有一行小字。小字写着,还清了。
秦序心里一动。他回头,看向出生登记室的方向。他忽然想,这医院里的病人,可能都是来还账的。他们把名字贴在墙上,欠医院的命,就还清了。还清了,就能走了。
他走到墙边,想看看墙上还有没有空位。墙上贴满了名字,密密麻麻。秦序的手,在墙上摸过。他摸到墙皮底下,有一块地方,微微鼓着。他抠开墙皮,里面露出一张纸角。他抽出来,那张纸已经旧得发脆。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已经模糊,可秦序认出来了。
纸上写着,白大褂。
秦序的手,抖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头顶的灯,忽然,一下子,变成了黄色。黄灯。夜里。零号说,秦序哥哥,灯黄了。秦序说,知道。他说,规则四,夜里别上楼。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楼梯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走。秦序把那张写着白大褂的旧纸,收进怀里。他拉着零号,退到墙边。
楼梯上那个脚步声,慢慢地,走下来了。走到灯黄的地方,那个脚步声,停住了。秦序看见,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影子。那个影子,穿着白大褂。它站在那儿,没有动,像是在看他。
秦序听见,那个影子,开口了。那个影子说,秦序,你的名字,还欠着。它说,你该把名字,贴到墙上。秦序说,我的名字,不欠你的。那个影子说,你翻过册子了。你该知道,你欠这医院一条命。
秦序说,我翻过册子了。他说,册子上写得清楚,欠命者,天亮前把名字贴上,就两清。他说,可现在还是夜里。他说,我不急。
那个影子,沉默了一下。然后,它说,秦序,你长大了。它说完这句话,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楼去。脚步声,慢慢地,消失了。
秦序站在原地,胸口那道疤的位置,又热了一下。他听见零号小声说,秦序哥哥,它认识你。秦序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张旧纸。纸上写着白大褂三个字。
零号说,白大褂,是谁。秦序说,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我胸口这颗心,是他留给我的。他说,门之城的时候,白大褂留给我的光点,把门焐热了。我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梦。现在看起来,不是梦。
零号说,那他,是医生吗。秦序说,接生人,就是医生。他说,他接生了我。他说,可他为什么把我的名字,写进这册子。他说,为什么我的名字,会欠这医院一条命。
零号想了想,说,那你,要不要把名字贴上墙。秦序说,我不贴。他说,这墙上贴的名字,都是还清了账的。可我的名字,不是我的账。他说,这是白大褂的账。我得先弄清楚,他欠了什么。
他说完,抬起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黑漆漆的楼梯,一点声音也没有。秦序说,明天,我们再上来。他说,今晚先不走,等天亮。
他忽然想,这医院的账,他好像,欠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