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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书房，郭正义独自静坐。
屋内寂静无声，一股沉郁的冷冽气息，缓缓在他周身蔓延开来。
多年体制深耕刻在骨子里的戒备与审慎，让他强迫自己沉下心，复盘席间种种，细细推敲起一个藏在暗处、凶险难测的问题。
陆源数次断言，智能手机必将是未来产业的核心风口。这份超前判断，到底是他深耕行业、洞察趋势的真心远见，还是步步为营、另有所图的刻意布局？
体制之内，人人皆有仕途盘算，事事皆藏利益权衡。
他与陆源同属一省主官，分治两市，台面之上始终维持着得体的和气与体面，可两市之间的赛道比拼、资源争夺、产业博弈，始终不可能稍有停顿。
今日宴席之上，陆源极力抬举覃志昊，直言其天赋出众、眼界独到，是当下极为稀缺、潜力无限的优质创业人才。
这般看似大公无私、公允客观的评价，究竟是他格局开阔、真心惜才，还是刻意递出的橄榄枝，实则为虎州埋下的一处温柔陷阱？
覃志昊的数码项目，早已和虎州本地龙头企业进入实质性对接洽谈阶段，合作落地近在眼前。
虎州坐拥地缘优势、产业基础与本土资源，手握项目合作的绝对优先权，主动权本稳稳握在手中。
可陆源当众无限拔高覃志昊的个人能力与项目前景，本质上就是变相抬高了双方的合作门槛。
如今覃志昊被捧到如此高的位置，虎州若想顺利留住这个项目、拿下这条新兴赛道，就必须放下所有猜忌，给予创业者全权信任，更要倒逼本土企业加大投入、重资布局核心研发。
这本身就是一场胜算未知的豪赌。
赌赢了，虎州便能抢占先机，牢牢握住新兴产业风口，实现产业升级、弯道超车，仕途与地方发展皆能更进一步；
可一旦赌输，便会重蹈此前的覆辙，上亿资本付诸东流，落得满盘皆输的惨淡结局。
念及此处，郭正义眼底的神色愈发幽深晦暗，心绪沉到了谷底。
倘若从始至终，这都是陆源精心布下的一盘大棋呢？
他起身打开电脑，逐一浏览各大行业论坛、数码板块，逐条检索与智能手机赛道相关的资讯评价。
铺天盖地的讯息里，几乎清一色都是负面论调。普通用户普遍吐槽体验极差，入手者大多后悔不迭，业内从业者、观察员也纷纷看衰，无一例外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入局。全网上下，几乎无人看好智能手机这条赛道，规避心态成了行业主流。
满眼皆是颓势，遍地都是质疑与唱衰。
在全行业集体观望、人人避之不及的大环境下，陆源凭什么如此笃定，智能手机会是未来数十年的核心产业风口？
层层疑虑堆叠在心间，不断发酵、愈发浓烈。
难道这一切，真的是一场针对虎州、针对他的精心圈套？
陆源刻意抬高覃志昊的身价与名气，不断放大他的心气与野心，让原本可以协商妥协的合作条件，彻底入不了覃志昊的眼。
随之而来的，便是覃志昊势必会索要更大的项目话语权、更宽松的研发自主权，以及更灵活、不受约束的资金支配权限。
可虎州本土资本素来风格保守、畏惧风险，面对一个将上亿资产轻易亏个彻底的人，大家更是慎之又慎，绝无可能轻易放权、无条件妥协。
一环扣一环，步步牵制、层层死结，最终只会让虎州的合作洽谈彻底陷入无解僵局。
但凡事皆有两面，博弈不会有绝对定论。
万一，陆源的判断并非空谈臆想？
万一他所言句句属实，是真正看透了电子产业的发展大势，真心看好智能手机赛道的未来？
若是如此，那他藏在背后的心思，便更加深沉、更耐人琢磨。
陆源这般步步铺垫、暗中造势，核心目的无非是逼退虎州入局，不费一兵一卒、不耗分毫资源，就将这块新兴产业的优质蛋糕，稳稳划入新州的囊中。
这一点，是郭正义绝对无法容忍、绝不接受的。
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覃志昊和他的数码项目被新州拉拢吸纳，更不会让虎州产业升级的关键机遇白白流失，拱手成全新州的崛起之势。
无论这条赛道暗藏多少未知风险，无论陆源的心思是真远见还是假算计，MP4数码项目，必须牢牢锁在虎州，寸步不让。
春节假期过后，郭正义主动布局，私下敲定了一场会面，单独约见了永集集团虎州分公司负责人甄砚舟。
会面地点选在城郊一处清幽僻静的茶社包厢，隔绝了外界喧嚣与耳目。两人不谈公务条文，不下硬性指令，只围绕地方产业布局、企业长远发展漫谈闲谈，看似随性闲聊，实则句句暗藏深意。
包厢内茶香袅袅、烟气轻扬，表面氛围松弛平和，内里却是暗流汹涌，无形的压迫感无声笼罩全场。
甄砚舟正襟危坐，全程心神紧绷，心底满是忐忑与不安，丝毫不敢放松。
前些日子的那场谈话，他一时失言，说了那么多不得体的话，事后复盘，他满心懊悔，寝食难安。
他最怕自己的这些话会让郭正义心生芥蒂，从此对虎州分部心存隔阂，甚至让永集集团在虎州的整体布局被地方政府刻意冷落、边缘化对待。
而年前集团总部的年度总结大会，更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虎州分部多年来稳居集团业绩榜首，营收数据亮眼、财税贡献突出，一直是集团的核心盈利板块。可董事长当众大力褒奖的，却是体量薄弱、产业底子远不如虎州的新州分部。
董事长在全员大会上直言，新州分部总经理钟小波上任以来，主动对接地方政务、紧跟政府发展规划，在不损害企业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全力配合地方产业布局，稳稳搭上了新州高速发展的政策快车。
尤其是新州落地的新源电动车厂、预制菜加工厂，顺利完成传统产业转型，成功获评省级重点扶持企业，如今正全力扩建生产线，全力冲刺全国行业标杆。
字字句句，都在敲打着甄砚舟。
这场公开的偏爱与肯定，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甄砚舟心底，郁结难平。
圈内人都看得通透，钟小波已然彻底跻身集团核心圈层，深得高层信任重用，前途一片光明。
甄砚舟心中满是憋屈与不甘。在他看来，董事长一世识人精明，唯独此事看走了眼。钟小波资历浅薄、能力平平，不过是靠着裙带关系空降上位，可董事长却视而不见，一味提拔偏袒。
只是经上次郭正义隐晦敲打之后，他早已收敛所有偏颇心思，这类怨言与不满，半分也不敢外露，只能尽数压在心底。
他很清楚，自己绝不能坐视集团资源持续向新州倾斜，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深耕多年的基业，最终落入他人之手。
他唯一的破局之路，就是在业绩规模、政绩贴合度上，彻底压过新州分部，逆转当前的被动局面。
论产业根基，虎州是永集集团扎根区域、辐射全省的战略核心支点，资源投入、市场体量，远非偏远薄弱的新州所能比拟。
有他坐镇虎州分部，常年营收产出、地方财税贡献，始终稳压新州一头，两者高下本是一目了然。
可如今局势早已今非昔比。
钟小波最大的依仗，便是背靠新州主官陆源。借着地方政策扶持的东风，抢先布局产业转型，踩中高科技发展风口，顺利拿到省级政策、资源双重倾斜，硬生生走出了一条差异化、高潜力的发展赛道。
甄砚舟看得透彻，当下的行业竞争、集团比拼，早已不是单纯的营收数据对比。想要彻底压制新州分部，关键不在于固有业绩，而在于贴合地方发展战略、踩准政策风向，为虎州拿下一块亮眼的高科技产业招牌。
而眼下悬而未决的MP4数码项目，就是他逆转局势、弯道超车的唯一突破口。
但这个项目的主导者，是覃志昊。
这位移民了的高干子弟，自带傲气，心气极高却实操不足，在业内早已口碑崩坏。短短一年时间，耗尽上亿投资却项目全盘溃败，有如此惨痛的前车之鉴，圈内没有任何一家资本敢轻易为他冒险买单。
商场逐利，资本天生谨慎冷血，企业的每一分投入都关乎盈亏存亡，绝非肆意挥霍的流水。
可人人心知肚明的是，覃志昊是郭正义的小舅子，老省长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