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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天子涉险太子年幼
第145章大鹿岛,码头。
天启皇帝走下「镇海」号的跳板,双脚踩在坚实的码头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海上的三天颠簸让他有些疲惫,但眼中的兴奋却丝毫未减。他抬头望去,只见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力工喊着号子,监工拿着册子来回巡视。远处,几十座烟囱冒着滚滚浓烟,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灰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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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鹿岛的造船厂,坐落在岛屿西南角的月亮湾。这里原本是一片乱石滩,潮起潮落,荒无人烟。陈应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炸石填海,筑堤围堰,硬是在这片不毛之地上建起了四座巨型干船坞。每座船坞长五十丈,宽八丈,深四丈,全部用水泥浇筑,坚固得可以承受五千料以上巨舰的重量。
天启皇帝站在船坞边,望着那艘尚未完工的战舰骨架,久久说不出话来。龙骨已经铺好,肋骨如巨兽的肋骨般向两侧伸展,船壳板尚未封闭,从外面能直接看到内部的舱室结构。数百名工匠在脚手架上忙碌,锤声叮当,锯声吱呀,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桐油的气味。
「陛下请看,」
陈应指着那艘战舰道:「这是正在建造的第二批镇海级四千四百料战舰,镇海号还试验战舰,在造的时候出现了不少问题,现在的龙骨用的是福建的楠木,船壳板用的是辽东的红松,桅杆用的是朝鲜的冷杉,光是木材,就花了两万两银子。」
天启皇帝沿着木梯走下船坞,伸手摸了摸那根粗大的龙骨。楠木质地坚硬,表面被工匠打磨得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弯下腰,看到龙骨与肋骨连接处,榫卯严丝合缝,连一片纸都插不进去。
作为木匠皇帝,他的技术比一般工匠要强得多,这是他的天赋,他好奇地问道:「这榫卯,是谁做的?」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工匠被叫了过来,战战兢兢地跪下行礼,作为一个工匠,陡然见到皇帝,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陈应笑道:「这是周师傅,祖传的木匠,从永乐年间就开始造船了。」
天启皇帝扶起他,温声道:「周师傅,你做了多少年船?」
老工匠颤声道:「回陛下,小的从十五岁开始学徒,至今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
天启皇帝喃喃道:「那你见过的船,比朕见过的还多。」
虽然大明的官营五大造船厂已经废弃,事实上大明的私营民营造船厂还在经营,就像郑芝龙麾下就有三千多艘战舰,虽然大部分都是六百料以下的小船,但也说明了问题,大明的底子还在。
老工匠连连叩头,不敢接话。
陈应领着天启皇帝继续参观。船坞旁边是缆绳工坊,几十个工人正在用麻绳和棕绳编织粗大的缆绳,机器轰鸣,粉尘飞扬。再往前是帆布工坊,十几台织机同时运转,雪白的帆布从织机上缓缓吐出,被女工们裁剪丶缝制丶打孔。更远处是铁件工坊,炉火通红,铁锤叮当,铁匠们正在锻造锚链丶铁钉丶铰链。
「这些铁件,都是沙河卫的铁厂供应的?」
天启皇帝问。
陈应点头:「是。沙河卫的复炼炉,一炉能出两千斤钢水。铸成锚链,比锻打的还结实。臣做过试验,三千料的大船,用沙河卫的锚链,能抗十级风浪。」
天启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陈卿,你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城。」
陈应笑道:「陛下说得对。大鹿岛现有工匠五万六千余人,加上家眷,近十万人。
吃丶喝丶拉丶撒丶睡,都在岛上。光是每天消耗的粮食,就要三四百石。」
「粮食从哪来?」
「一部分从朝鲜买,一部分从天津丶登州买来的,大鹿岛太小,大部分区域是沙砾,根本就没有办法屯田。」
苏媚和张长庚站在不远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陈应在大鹿岛的势力,远超朝廷的想像。五万多工匠,上万战兵,还有堆积如山的粮食丶盐丶
铁————这些若是被朝中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知道,弹劾的奏摺能把陈应压死。
「大人,」苏媚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陛下会不会————」
「不会。」陈应打断她,淡淡道,「陛下不是那种人。」
苏媚还想说什么,陈应已经大步跟上了天启皇帝。
天启皇帝走在宽阔的三合土路上,目光所及,尽是整齐的工坊丶仓库丶营房。他走进一座盐场,看到雪白的盐粒在水泥晒盐池中闪闪发光;走进一座铁厂,看到赤红的钢水从复炼炉中流出,顺着流槽铸成各种农具丶兵器————
「陈卿,」天启皇帝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陈应,「你告诉朕,大鹿岛一年的产出,折银多少?」
陈应想了想,道:「回陛下,盐丶铁丶农具丶军器丶船只,加上与朝鲜丶海西各部的贸易,去年折银约二百三十万两。除去成本丶军饷丶俸禄丶办学丶修路等开支,略有盈余。」
「两百三十万两————」天启皇帝喃喃道:「朕的内帑,一年也不过一百多万两。朕以前以为,大明的财源都在江南,都在盐税丶关税。现在看来,真正的财源,在工坊丶在矿山丶在海边。」
陈应躬身道:「陛下圣明。大明的财富,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百姓用双手造出来的。只要给百姓机会,他们就能创造出无穷的财富。」
天启皇帝点点头,忽然问:「陈卿,你告诉朕,你在大鹿岛丶沙河卫丶永宁港丶双城卫,一共有多少兵?」
陈应沉默片刻,如实道:「回陛下,沙河新军一万二千,大宁新军两万八,狼骑军九千,水师预备人员八千,总计约五万七千人。」
「五万七千————」天启皇帝喃喃道,「朝廷没给你拨过一两银子的军饷。」
陈应躬身:「陛下,臣的兵,臣自己养。」
天启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许久,他忽然笑了:「陈卿,你知道吗?朕登基五年,见过的将领无数。有的人向朕要官,有的人向朕要钱,有的人向朕要粮。只有你,什么都不要,还拼命给朕送银子丶送粮食丶送捷报。」
陈应低头:「臣只是做了臣该做的事。」
天启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陈应能干,却没想到能干到这个地步。
「陈卿,你太保守了。」
陈应一愣。
天启皇帝指着远处那些烟囱:「大鹿岛才多大?一百五十座工坊,就快把岛挤满了。
你需要的不是这个小岛,是更大的地方。朕听说,旅顺最近被建奴攻破了,守将张盘战死,建奴抢掠一番后退了,现在旅顺空着,无人防守。」
陈应心中一动:「陛下是想————」
「朕想把旅顺给你。」
天启皇帝看着陈应,自光灼灼地道:「旅顺港比大鹿岛大数十倍,水深浪平,是天然良港,你把它拿下来,建水师基地丶造船厂丶工坊,比在大鹿岛强十百部倍。以你沙河新军和大宁新军的战斗力,完全有机会,把金州卫丶盖州卫丶复州卫和海州卫收复,占据辽南四州!」
陈应微微一愣,他看着笑眯眯的天启皇帝,似乎明白了,天启皇帝这是拿自己当诱饵,再次设局,他是担心那些人搞不定水师,建奴也不擅长水战,建奴不来,他就去辽南,辽南与渖阳接壤,更为关键的是,天气越来越寒冷,等建奴反应过来,辽河会冰封,所有的地利对于建奴来说,将变得非常有利。
天启皇帝也没有办法不教而诛,也不可能按照贪腐来收拾他们,别看东林党人品不堪,他们中间有不少伪君子,人家就是依靠着家财万贯,不贪不占,在操守方面没有瑕疵,想要收拾他们,唯有大案子,只要他们敢重启土木堡之变的计划,这一次将他们一往打尽,谋逆,谋大逆杀再多人,天下人也无话可说。
想通此节,陈应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臣,遵旨。」
天启皇帝笑了:「朕就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
三天之后,旅顺西南的海面上,镇海号旗舰。
陈应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隐隐可见的旅顺口。他的身后,是八十艘从登州水师的战船,三千沙河新军,两千大鹿守备营,两千水师预备人员,以及六千余登州水师,共计一万三千余人马。
镇海号上,七十五门火炮已经装填完毕,炮手们严阵以待。
「大人,」王铁柱的脸有些白,显然还在晕船,「探子回报,旅顺城内只有不到一千汉奴,都是没有防备。」
陈应点点头:「传令下去,火炮准备。第一轮齐射,打掉城头的守军。第二轮,轰开城门。第三轮,掩护步兵登陆。」
「是!」
「轰轰轰————」
镇海号的侧舷三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飞向旅顺城头。建奴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炸得人仰马翻,紧接着,其余战船也纷纷开火,炮弹如暴雨般砸向城墙。
三轮齐射后,旅顺南门已经被轰塌。沙河新军从登陆舰上跳下,涉水冲上沙滩,呐喊着冲向城门。城内的建奴试图抵抗,却被密集的火统射得抬不起头。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一千建奴汉军,战死六百余,被俘三百余,余者溃散,沙河新军阵亡不到十人,伤百余人。
旅顺,城头。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海面上灰蒙蒙一片。陈应站在城头,手持望远镜,朝北方眺望。望远镜是沙河卫光学工坊的新产品,用的是烧制的玻璃,磨制成镜片,装在铜管里,能看清数里外的景物。
夕阳正将海面染成一片金黄。
「大人,」王铁柱满脸兴奋,「旅顺拿下了!咱们又有新地盘了!」
陈应望着远处的大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传令下去,打扫战场,修筑城防。另外,派人送信给陛下,就说旅顺已克,恭请陛下移驾。」
数日后,天启皇帝在锦衣卫和沙河新军的护卫下,乘船抵达旅顺。
他站在城头,望着远处的大海,豪情万丈:「陈卿,你说,朕是不是也该学学太祖丶
成祖,御驾亲征?」
陈应急道:「陛下万万不可。建奴虽然退却,但实力尚存。陛下万乘之尊,不宜涉险。」
天启皇帝摆摆手:「朕只是说说。」
他转过身,看着陈应:「旅顺交给你了。朕要在这里,看到大明的舰队扬帆出海。」
陈应躬身:「臣,遵旨。」
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
天启皇帝不在京城,而在旅顺,那是辽东的前线,建奴的铁骑随时可能南下。建奴不善水战,想要策反或逼反登州水师需要时间,偏偏天启皇帝骄傲自大,陈伯应这个幸臣,居然蛊惑着天启皇帝身陷险地。
这简直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钱谦益接到密报,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天赐良机!」钱谥益拍案而起,兴奋的声音走了调:「陛下在旅顺,身边只有陈伯应的几千兵。建奴若是知道这个消息,必定倾巢而出。到时候,天子被围,陈伯应插翅难飞!」
黄道周皱眉道:「钱大人,你要联络建奴?」
「不是联络,是借刀。」
钱谦益目光灼灼,「派人去渖阳,告诉努尔哈赤,大明天子在旅顺,身边只有几千兵。他若不信,可以派探子去查。」
倪元璐担忧道:「万一建奴真的抓了陛下————」
「那就更好了。」钱谦益冷笑,「皇上若被俘,太子年幼,朝中大事,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众人沉默,年幼的太子连话都说不清,他只能是一个傀儡,就算天子再想袒护魏忠贤,他能怎么办?更何况,他们还掌握着李康妃这个王牌,就算张皇后想要摄政,那也需要过李康妃这一关。天下大权,将重回他们东林党众君子的手中。
黄道周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也有心无力,他朝着心腹咳嗽一声,心腹上前:「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