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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食堂(第1/2页)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到了经管学院的教学楼。
讲座在三楼的阶梯教室，门还没开，走廊里只有几个早起占座的学生。肖克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站着，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昨天列的问题清单，又默默顺了一遍。
陈莎莎站在他旁边，有点紧张，时不时往楼梯口看。
“肖总，你说洪教授会不会提前来？”
“讲课的人，一般都会提前十分钟到。”肖克头也没抬，“别急。”
八点五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男人走了上来，个子中等，背有点微驼，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帆布包，头发里掺着几根白丝，走路不快，步子却很稳。正是洪峰。
他比照片上看着更瘦一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沉，像常年泡在书里的人。路过走廊的时候，目光扫过肖克和陈莎莎，没停，也没任何反应，径直推开了教室门。
陈莎莎屏住呼吸，直到门关上才松了口气：“洪教授看着好严肃啊。”
“做学问的人，大多这样。”肖克合上笔记本，“走吧，进去。”
两人进了教室，在最后一排找了两个位置坐下。前排坐满了学生，还有几个看着像本地企业的人，应该也是慕名来听的。
九点整，讲座准时开始。洪峰站在讲台上，没什么开场白，打开PPT就直接切入正题。
“今天讲消费变迁，我不讲空话，就讲三个问题：过去二十年，老百姓的钱花在哪了？现在的钱，花在哪了？未来十年，钱会往哪流？”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没有多余的修饰，句句都落在点子上。
肖克拿起笔，开始记。
从温饱型消费的“量优先”，讲到改善型消费的“质优先”，再到体验型消费的“感优先”；从供销社、批发市场，讲到百货商场、连锁超市，再到购物中心、文旅场景。每一个阶段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判断都有逻辑推导，不是凭空猜的。
“很多人说，消费升级就是卖得更贵。错了。”洪峰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消费升级，是消费者愿意为‘功能之外的价值’付钱。是审美，是体验，是情绪，是身份认同。你卖鞋，以前卖的是‘能穿、耐穿’；以后要卖的是‘好看、舒服、穿出去有面子、穿着它有故事’。”
肖克笔尖一顿，在这句话下面划了两道线。
云翎女鞋这两年涨价，销量反而涨，本质就是踩中了这个点。可他以前只知道“做品牌能卖贵”，却说不清背后的逻辑。现在洪峰一句话，就把窗户纸捅破了。
两个小时的讲座，中间只休息了十分钟。肖克记了满满三页笔记，字写得又快又密，重点地方都标了星号。陈莎莎记得更细，连洪峰举的案例都一字不落地抄了下来。
散课的时候，学生们涌上去问问题，围了个水泄不通。肖克没动，坐在位置上慢慢整理笔记，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往外走。
“肖总，我们不去问两句吗？”陈莎莎有点急。
“不急。”肖克摇头，“第一天就往前凑，太刻意。有的是机会。”
中午十二点，两人去了学校的第二食堂。洪峰住的专家楼离二食堂最近，本地学生都说，洪教授中午常去二食堂吃饭，一荤一素，一碗汤，吃得很简单。
食堂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肖克端着餐盘，扫了一圈，很快就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洪峰。他一个人坐，面前摆着一份青菜、一份红烧肉，还有一碗紫菜蛋汤，吃得很慢，边吃边翻手里的一本学术期刊。
肖克没上前，找了个斜对面的位置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对方，又不会显得刻意。陈莎莎坐在他对面，小声说：“肖总，我们就这么坐着？”
“吃饭。”肖克拿起筷子，“该吃饭吃饭，该看人看人。他注意到了，就点头打个招呼；没注意到，就各吃各的。”
分寸感这东西，最忌用力过猛。你越往上凑，人家越觉得你有所图，反而躲着你；你不卑不亢，只是碰巧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反而不会设防。
吃了一半，洪峰抬头喝水，目光扫过来，正好撞上肖克的视线。
肖克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表情平静，没有起身，也没有要过去搭话的意思。洪峰也点了下头，没什么表情，收回目光，继续吃饭看杂志，像只是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听众。
陈莎莎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见两人只是点头示意，没下文，又有点失落：“就……就打个招呼啊？”
“不然呢？”肖克笑了笑，“第一次照面，能让他知道有我们这么个人，就够了。指望一顿饭的功夫就跟你促膝长谈？不可能。”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印象分是慢慢攒的，不是一次就能刷满的。
下午是内部研讨班，在小会议室举行。门口有工作人员查报名名单，陈莎莎本来还担心进不去，结果肖克直接带着她站在了走廊的窗边，离会议室门不远，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声音。
“就在这儿听？”陈莎莎小声问。
“嗯。”肖克靠在墙上，闭上眼，“能听多少算多少。不进去，免得人家为难。”
他是来求学的，不是来捣乱的。人家内部的班，没花钱报名，就别往里凑，站在外面听点边角料，已经是占便宜了。
洪峰在里面讲中小企业的效率提升，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肖克就凭着这些碎片信息，在脑子里梳理逻辑，对应自己公司的问题。陈莎莎也竖起耳朵听，手里的笔不停，能记多少记多少。
一站就是两个半小时。中间有学员出来抽烟，看了他们两眼，也没说什么。
散会的时候，洪峰走在最前面，出门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肖克。
他脚步顿了一下，打量了肖克两眼。上午讲座见过，食堂也见过，现在研讨班，这人居然站在走廊听了一下午。
“你是……云克的肖总？”洪峰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肖克往前半步，微微颔首：“洪教授您好，我是云克贸易的肖克。之前拜读过您的论文，受益匪浅。今天讲座讲得好，过来蹭着听两句，没打扰您吧？”
他姿态放得低，却不卑微，腰杆挺得直，眼神坦荡，没有那种商人惯有的谄媚。
洪峰“嗯”了一声，淡淡道：“没打扰。想听就听，只是内部研讨，没准备对外的材料，可能听不太全。”
“能听到就很知足了。”肖克笑了笑，没再多说，“您忙，我们就不耽误您时间了。”
说完，就带着陈莎莎往楼梯口走，没有半分纠缠的意思。
洪峰看着两人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见多了找上门的商人，要么上来就塞名片谈合作，要么拐弯抹角想请吃饭，个个都急功近利，恨不能一次见面就把好处捞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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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肖克，有点不一样。
明摆着是冲着他来的，却不急着提要求，听讲座、蹭研讨、食堂偶遇，步步都有分寸。连打招呼都点到即止，不拖泥带水。
“有点意思。”洪峰低声说了一句，拎着包往教研室走。
另一边，陈莎莎都快蹦起来了：“肖总！洪教授居然主动跟我们说话了！”
“嗯。”肖克脸上也带了点笑意，“第一步算成了。至少他知道我们是谁，没反感。”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照常。”肖克说，“讲座继续听，饭继续吃。晚上我打听了，他每天晚上都要在教研室改东西到八九点。我们晚点送点夜宵过去，放下就走，别多留。”
送夜宵是门学问。不能送贵的，不能送油腻的，不能送太复杂的，免得人家有心理负担，觉得欠你人情。就得送家常的、温热的、适合熬夜的，像随手带的一份，不是特意准备的。
傍晚，肖克特意绕到老城区的巷子里，找了家做糖水铺的老店，买了两份桂花糖芋苗，温的，不甜腻，润嗓子。又买了两份青菜瘦肉粥，清淡，顶饱。
晚上八点半，两人摸到教研室楼下。灯果然亮着。
“你上去送。”肖克把食盒递给陈莎莎，“放下就说‘云克肖克给您带了点夜宵，您熬夜垫垫肚子’，然后就走，别多说话，别留名字，也别提咨询的事。”
“啊？我去啊？”陈莎莎有点紧张。
“你去合适。”肖克说，“女同志送东西，不容易被拒。我一个大男人上去，目的性太强。”
陈莎莎点点头，拎着食盒上去了。
教研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请进”。
她推开门，洪峰正坐在书桌前改论文，眼镜滑到鼻尖上。
“洪教授您好，”陈莎莎把食盒放在门边的小桌上，“我是云克的小陈，我们肖总说您熬夜备课，给您带了点夜宵，温的，您垫垫肚子。”
洪峰抬起头，皱了皱眉：“不用这么客气，拿回去吧。”
“就是碗糖水和粥，不值钱的。”陈莎莎说完就往后退，“您忙，我们不打扰了！”
没等洪峰再说话，她就带上门跑了。
洪峰看着门边的食盒，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套软磨硬泡的路子，倒是挺有耐心。
他打开食盒看了看，桂花糖芋苗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很淡，不冲人。粥也是温的，刚好入口。
倒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这份心思，挺细的。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甜度刚好，不腻人。
“这个肖克……”他喃喃了一句，没再说什么，继续改论文。
楼下，陈莎莎跑下来，拍着胸口：“肖总，送完了！洪教授好像没生气。”
“嗯。”肖克看着楼上的灯光，“没生气，就是好事。”
第一天，三场接触：讲座听众、食堂点头、走廊搭话、夜宵递意。
不越界，不纠缠，只露脸，只示好，不提要求。
火候刚好。
接下来两天，节奏一模一样。
上午听讲座，下午蹭研讨，中午食堂偶遇，晚上送点不一样的夜宵。有时候是绿豆汤，有时候是小馄饨，都是本地小吃，不贵重，却都合熬夜的胃口。
洪峰从最开始的淡淡点头，到后来食堂碰到会说一句“也来吃饭”，再到晚上夜宵送过去，会让助理说声“谢谢”。
态度一点点软下来，却始终没主动深聊的意思。
第三天下午的讲座，最后留了十五分钟提问。
前面几个问题都是学生问的，偏理论。轮到肖克的时候，他站起来，语气平稳：
“洪教授您好，我是做实业的，有个问题想请教。您说体验型消费是未来趋势，可对于制造业来说，产品本身是核心，体验的边界在哪里？是售后、是场景，还是品牌文化？会不会做体验做过了头，反而本末倒置？”
洪峰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问题，问得很内行，不是外行凑热闹的话。
“问得好。”洪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圈，“体验的边界，就是‘不脱离产品核心价值’。你卖鞋，穿着磨脚，再好看的门店、再好的服务，也没用。产品是1，体验是后面的0。没有1，0再多也白搭。”
“但为什么还要做体验？因为当大家的产品都及格了，都耐穿、都舒服了，消费者选谁？就选谁能给他额外的情绪价值。同样的鞋，在专柜买，和在批发市场买，穿在脚上的感觉不一样。不是鞋不一样，是人的心理感受不一样。”
“所以记住一句话：产品为本，体验为翼。本立住了，翅膀才能带你飞；本立不住，翅膀再大，也是纸糊的。”
肖克坐下来，把这句话重重记在笔记本上。
产品为本，体验为翼。
八个字，正好点中了他现在的困惑。他之前总在纠结，到底是抓生产还是抓品牌，现在一下就通了。
散课之后，洪峰收拾东西的时候，特意往肖克这边看了一眼。
这个人，不光有耐心，还有脑子。听了三天课，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不是那种只会点头称是的草包老板。
做实业的人里，有这份悟性的，不多。
他收拾好包，走过肖克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随口问了句：“肖总是做哪方面实业的？”
肖克站起身，如实回答：“主要做鞋，两个工厂，中低端走量和中高端品牌都有。另外还有点文旅和文化传媒的业务，做得比较杂。”
“鞋+文旅+文化。”洪峰点点头，“路子选得不错，实体打底，文化拔高。就是摊子铺得不小，能顾得过来？”
“正是因为顾不过来，才想找机会向您请教。”肖克语气诚恳，“知道您忙，不敢耽误您时间。能听您几天课，已经很受用了。”
他还是没提要咨询、要面谈的事。
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急。对方主动搭话，是好感；你顺着杆子往上爬，就是功利。好感一旦变成功利，之前攒的印象分就全没了。
洪峰“嗯”了一声，没接话，转身走了。
走出教室，洪峰心里对肖克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沉得住气，不贪进，有分寸。
这样的人，做生意差不了。
陈莎莎看着洪峰走远，兴奋地说：“肖总，洪教授主动问我们业务了！他肯定对我们印象不错！”
肖克合上笔记本，笑了笑：“是不错。但还不够。”
还差一把火。
七天的行程才过三天，他不急。
真正的诚意，从来不是嘴上说的，是时间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