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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员把通话器一挂，偏头朝副手递了个眼色，"干掉他"。
"收到，sir"。
副手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伸手把舱门边那挺重机枪的保险拨开，枪口朝下压了压。
那辆厢货车在公路上一颠一颠地跑，跟个没头苍蝇似的。直升机缓缓压低了高度，旋翼卷起的风把海面上的浪头都吹出一片白沫子。
"路上没有其他车辆，可以射击"。
“哒哒哒哒哒”一串闷响，重机枪的子弹泼水似的下来。
普通的枪打在人身上是个窟窿，打在车身上是个洞，可直升机上这玩意儿——M60通用机枪改的航空型，口径七点六二，理论射速每分钟五百多发，子弹初速八百多米每秒，从两百米高空打下来，动能比平射还多一层重力加成。
第一串子弹扫在柏油路面上，拳头大的碎坑一个接一个蹦起来，沥青渣子崩得跟下雨似的，打在车身上“叮叮当当”响。
刘东要是晚打半秒方向盘，那串子弹就能从车顶犁到车尾，把整个驾驶室连人带座椅一起撕成碎片。
第二串子弹打在货车后厢上，铁皮跟纸糊的一样，子弹穿过去是个圆溜溜的洞，出口那边却撕成巴掌大的裂口，铁皮往外卷着边儿翻。
有一发打在车帮的加强筋上，直接给钢筋打断成两截，断头飞出去插进路边的土里，入土半尺深。
刘东缩在方向盘底下，听见那声音——不是“砰砰”的枪响，是“嗤嗤嗤”的，跟烧红的铁条往猪油里捅似的，那是子弹穿透铁皮的声音。
“我日你妈！”
刘东一把方向往左打，货车歪到逆向车道上，可这一拐正撞上子弹的落点——一串子弹钻进车底，把后桥差速器打得稀烂，右后轮当场飞出去，货车屁股往下一沉，车身横着甩出去。
车身横着甩出去，刘东整个人被离心力摁在车门上，脸挤着玻璃窗，外头的山体、海面、天旋地转，全搅成一锅粥。
他想掰正方向盘，可右后轮没了，后桥差速器碎成一摊烂铁，传动轴“咣当咣当”甩着空转，方向盘在他手里跟个死物似的，打多少圈都白搭。
就在这时候，一串子弹又如暴雨般倾泄而出。
“咚咚咚——”
这回全打在车肚子上，从油箱正中间穿进去。“轰”地一声闷响，整个车后半截鼓成一个火球，气浪把车掀起来几米高。
然后落在地上翻滚起来，刘东上车的时候并没有系安全带，整个人被甩离了座椅，脑袋“咚”地撞在车顶，脑袋里像被人拿锤子楔进一根铁钉，疼得他眼前一黑。
随即整个人在驾驶室里跟个骰子似的被甩来甩去，肩膀撞在车门上，膝盖磕在档把上，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车子冲出路面的时候车门都被甩开了，刘东还有最后一分清醒。他感觉车身腾空了，底下是翻滚的海水，他两手死命撑住车框，脚在座椅上蹬了一脚，整个人蹿了出去。
“扑通——”
入水那一瞬间跟撞上一堵水泥墙似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耳朵眼里“吱”一声，鼻子呛进一口咸水，又苦又涩。
他本能地扑腾了两下，可身上的马甲吸饱了水，沉得跟铅块似的，不断往底下坠，脑袋剧烈的疼痛。
他拚命的脱下马甲，甩掉鞋子，可身子还是往下沉，手脚好像有些不听使唤，根本使不上力。
就在他觉得要完了的时候，手上碰到个东西——软绵绵的，又有弹性。他一把薅住死也不撒手，然后就没有了意识。
那是个空的泡沫箱子，应该是用货司机送完货剩下的，从敞开的厢货后门甩出来，正好够一个人扒着。
直升机在海面上盘旋了一圈，旋翼卷起的风把底下的黑烟搅得翻来滚去。那辆厢货浮在水面上还继续烧看，浓烟滚滚往上冲，呛得驾驶员在舱里都皱眉头。
副手抱着机枪往下瞅了半天，除了火和烟，水面上啥也看不清。
“山鹰一号呼叫指挥中心，目标车辆已摧毁坠海，未发现生还迹象。重复，目标已摧毁坠海，未发现生还迹象。”
那头麦副处长的声音传来：“收到，撤回吧。”
驾驶员一拉操纵杆，直升机抬起来往东飞。海面上的风确实大了，浪头一个接一个，白沫子被风扯成一片一片的，就这天气，就算有人从车里跳出来，也得沉底喂鱼。
洛筱趴在半山腰的草丛里，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看见那串子弹打下去，看见车子爆炸翻滚，看见那辆车冲出路面扎进海里，然后……。
刘东牺牲了，在那样的情况下没有人能活下来。
她的手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全是泥浆和碎草根，牙咬住胳膊才没喊出声来，脸上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直到直升机的旋翼声彻底远了，她才从草丛里钻出来，连滚带爬往坡下冲，跑到半坡的时候，公路上一溜警车“吱嘎吱嘎”停下来，红蓝灯闪成一片，几个警察跳下来围着公路拉警戒线。
洛筱一头扎进灌木丛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他们都是最优秀的外勤，经历了太多的生死，即使是在如此悲痛的情况下也不会做无谓的牺牲。
可她脑子里全是刘东。
两人第一次出任务，那个下着雨的夜里，他挨了一刀还冲她咧嘴笑，说“没事，皮外伤”。
北韩那次她受了伤，他背着她跑了两天，边跑边说“你这人看着胖怎么这么轻”。还有那次在印度洋上，那么大的暴风雨，他们相拥在一起也还坦然面对……
值得回忆的东西太多了……
她一直默默地爱着刘东，但她把这份爱一直埋在心底，她愿意为他做一切，甚至去死。她多希望那个开车引开追兵的是自己，宁愿死的是自己，宁愿扎进海里的是自己。
干特工最值钱的东西，是冷静。
他们不应该有感情，因为爱意、担忧、悲痛、舍不得，全是容易引起情绪波动的东西。
情绪上头的时候，人会赌命、会冲动、会做出违背正常的选择。本该撤退的时候选择回头救人，该舍弃的时候不肯舍弃，该伪装的时候藏不住神色。
洛筱本来是极其优秀的外勤，冷静机敏，懂得隐忍潜伏。可现在认定刘东牺牲了的这一刻，恨意和悲痛压过理智，她不再权衡风险，不再考虑大局，眼里只剩下复仇。
“你妈的刘东……”她哑着嗓子骂了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他妈说话不算数……”
她在草丛里趴了不知道多久，警车来了又走，路边上的警戒线拉了一截，后来风大了，连拉线的人都撤了。
天上下起了大雨，海面上那点火早就灭了，车子也沉入了海底，黑黝黝的浪头一个压一个，啥也看不见。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洛筱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可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
她一声不吭往山下走，到了公路边拦了辆车，用几张钞票和一把枪逼着车上的女人把衣服脱给她，然后又让车子把她送到九龙。
她一个人坐在路边大排档，要了些菜和酒，但却一口没吃就在那默默的坐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而雨却没停。
她回到九龙城寨蒋晗的安全屋。
"洛筱，怎么了？"
蒋晗一看洛筱浑身湿透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一惊，就知道出事了。
屋里桌上还摊着没吃完的盒饭，洛筱站在桌前看了两秒钟，抬手把那份盒饭扫进垃圾桶，趴在桌子上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刘东出事了？"
蒋晗的声音有些不淡定了，连一旁的苍狼攥紧了拳头。
"刘东牺牲了"，洛筱忍住哭声抬起头，有自己的同志在身边，她哭出来心里也好受了些。
"怎么回事？"，蒋晗在电视上看到九龙塘火拼的新闻，却并不知道其中的细节。
洛筱便把被新义安盯上，在九龙塘与14K开战，又突然杀出两个枪手的事仔细说了一遍，最后才说道刘东的车子爆炸坠海。
"见到尸体没有？"蒋晗问道，他们这些外勤身手好，脑瓜快，往往能在最危急的时候逃生。
"没有"。
洛筱摇了摇头。
"没有就好，刘东这小子福大命大，说不定能死里逃生，我们就等消息吧"。
"蒋哥，你不用安慰我，那种情况下没有人能生还，没有奇迹发生"，洛筱摇了摇头，然后站起来拉开柜子，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帆布包，里头是一个记事本——上头记着14K几个堂口的位置和坐馆的名字。
她把纸摊开，拿笔在“14K”三个字上圈了个圈，圈得特别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那晚之后的事，道上的人提起来就哆嗦，但也津津乐道，如日中天的老牌帮会惹了大麻烦。
说14K的人在九龙塘围攻的那个大圈仔死了，有个女人让14K的人给他陪葬。14K的场子一夜之间被端了四个，看场子的古惑仔有的断手有的断脚，有一个坐馆大佬阿义在码头的锚链上泡了半宿海水，捞上来的时候嘴里还念叨“那娘们儿不是人，是鬼”。
仁字堆一个坐馆带人堵她，让她一把枪顶在下巴颏儿上，扣扳机前只说了一句：“你们14K欠我一条命，今天先收你这份。”
14K被杀得人人自危，连带着新义安也人人自危。向阿强后来托人递话求和，洛筱把话原样撅回去：“让向阿强自己来，跪着说。”
14K上下风声鹤唳了小半年，好几个堂口散了伙，有的大佬干脆跑路去了东南亚。道上都传，港岛来了个女煞星，专门跟14K过不去，惹上她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只有洛筱自己知道，她每回动手之前都在想一件事：万一刘东没死呢？万一他扒着什么漂到哪个渔村让人捞起来了呢？所以她一直在港岛没走，她得等他回来。
期间她秘密回了一次深城，在那见到了李怀安，把事情的经过详细的汇报了一遍。
李怀安的心情也很沉痛，刘东是他的爱将，也算是他的晚辈，心里是真心的难过。
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又等了一个月，没有一点消息，李怀安这才认定刘东是真的牺牲了。
那天下午他去了刘家。
刘老爷子散步去了，刘南在收拾屋子，两个孩子跟奶奶在卧室。
刘南开门看见李怀安，笑着喊了声“李叔”，可笑着笑着觉得不对——李怀安脸色沉得跟锅底似的，走路都比平时慢半拍。
“进屋说。”李怀安摆摆手。
进了屋，刘南给倒了杯水，李怀安没喝，把杯子搁茶几上，张了两回嘴才把话挤出来：“南南，刘东……出事了。在港岛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
刘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一撇，眼睛弯起来：“李叔叔，您又跟我玩这套。上回是去哪啊，你们也说他牺牲了，结果过几天他自己回来了，吓了我一跳。这回又是哪出？假死？改身份？还是又要去哪个国家蹲好几年不能联系？”
“南南……”
“李叔叔您别糊弄我。”
李怀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他从包里摸出个文件袋搁在桌上，里头是抚恤的文件，还有一枚追认的奖章。刘南探着头瞅了一会，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李叔，您来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