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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日。下午两点。安全屋地下室。
埃文把三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摆在橡木长桌上。屏幕上全是数字。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现金流模型。资产负债图。红色和绿色的线条交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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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埃文把这团乱麻理出来了。
「温德尔家族的底裤。」埃文敲了一下回车键。中间那台电脑的屏幕弹出一张汇总表。「总资产标称一百二十亿英镑。实际可动用的流动资金。」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不到七亿。」
李青云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没说话。
「怎么可能。」陈默站在旁边。皱着眉。「一百二十亿的家底。流动资金才七亿。」
「因为他们的钱全压在三个地方。」埃文切换到左边的屏幕。一张饼状图。「第一。北海油田的长期衍生品合约。锁了四十亿英镑。十年期。不能提前赎回。第二。俄国远东的镍矿开采权。预付款二十三亿英镑。矿还没出。钱已经沉下去了。第三。」
他停了一下。看向李青云。
「伦敦金属交易所的镍期货多头头寸。三十一亿英镑。」
李青云的钢笔停了。
「他们在LME做多镍。」
「对。而且是裸多。没有对冲。」埃文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右边的屏幕跳出一张K线图。「过去六个月。温德尔家族一直在LME上加仓镍期货多头。均价在六千八百美金一吨。现在镍的现货价是七千一百美金。他们帐面上是赚的。但杠杆率」
「多少。」
「十二倍。」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十二倍杠杆。意味着镍价每跌一个百分点。温德尔家族的保证金就要追加三点七亿。而他们的流动资金只有七亿。
镍价只要跌两个百分点。温德尔家族就要爆仓。
「五十亿美元的缺口。」李青云放下钢笔。站起来。走到中间那台电脑前。「他们赌的是镍价继续上涨。靠俄国寡头控制的矿产供给来托底。一旦供给端出问题。或者有人在LME上砸盘」
「血崩。」埃文说。
李青云盯着屏幕上那条裸露的多头仓位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只需要一根手指。轻轻一拨。
「我们带了多少。」李青云转过身。
陈默翻开一个黑色的皮面笔记本。「国内走光锥离岸信托转出的资金。总计三十亿美金。目前分散在开曼丶BVI和新加坡的十二个帐户里。随时可以调动。」
「不够。」李青云摇头。「正面做空温德尔的镍期货头寸。三十亿美金不够。他们背后还有俄国寡头。一旦我们砸盘。寡头会从远东调现货来补。」
「所以不正面打。」埃文的眼睛亮了。「老板。你要做的是」
「多头陷阱。」
李青云走到桌前。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条线。
「我不做空。我做多。」
陈默愣了。
「用三十亿美金。在LME外围的场外市场。通过八个壳公司。分批建仓镍期货多头。把价格往上推。推到七千五百。」
他在纸上标了一个点。
「温德尔家族看到镍价上涨。会以为市场在验证他们的判断。他们会继续加仓。加大杠杆。」
又标了一个点。更高。
「等他们把最后的流动资金全部押进去。我反手平仓。三十亿美金的多头一次性砸出来。变成卖压。」
他在最高点画了一条断崖。直线向下。
「镍价从七千五百直落六千五。温德尔的十二倍杠杆多头。全部爆仓。」
埃文盯着那条断崖线。吸了一口气。
「先推高。让他们自己往坑里跳。然后反手把梯子抽掉。」
「对。」李青云把笔放下。「但时机很关键。不能让他们在崩盘之前调来外部资金补仓。所以。需要一个人。从内部锁死他们的资金调度通道。」
他看向陈默。
「伊莎贝拉的简讯。到了没有。」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备用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简讯。发件人是一个英国号码。没有存联系人。
简讯只有一句话。
「Thegardengatewillbeopentonight.」
花园的门。今晚会开着。
李青云看完。把手机还给陈默。
「她确认了。」
「老板。」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女人不可信。她和阿瑟是一家人。就算她想反。也可能是阿瑟设的套。」
「她不是阿瑟的人。」李青云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道。雨停了。天还是灰的。「她是一个想吃掉整个温德尔家族的女人。阿瑟活着。她永远是个寡妇。阿瑟死了。她才是女王。」
他回过身。
「她需要我。比我需要她更多。」
「开始布仓。」李青云看向埃文。「八个壳公司。分四批进场。第一批在今天伦敦时间下午三点。最后一批在明天开盘前。每批不超过四亿美金。动作轻。别惊动LME的监控系统。」
埃文已经打开了加密通讯软体。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明白。」
「陈默。联系老周。确认北海那艘货轮的位置。」
「已经确认了。三天前老周通过国际海事合作框架。以反恐情报共享的名义。把坐标递给了丹麦海警。货轮目前在北海中部。丹麦专属经济区边缘。随时可以拦截。」
「好。但不要动。等我信号。」
李青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四十五。
晚宴。七点。
还有四个小时。
他走进安全屋二楼的卧室。陈默把从萨维尔街取回来的西装挂在衣柜里。深炭灰色。三件套。暗条纹。和蝎子的那套是同一家店做的。但剪裁不同。蝎子的是战斗用的。肩部和腋下的活动余量大。方便出拳。李青云的是社交用的。肩线压得很低。腰线收得极紧。穿上之后。整个人的轮廓像一把刀。
他把白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系上。系到最上面那颗。扣紧。
领带。深酒红色。和蝎子同款。但打法不同。蝎子打温莎结。他打半温莎。更窄。更锋利。
马甲。六颗扣子。从下往上扣。最上面那颗不扣。这是规矩。
西装外套。单排两粒扣。只扣上面一颗。
袖口。露出衬衫一厘米。不多不少。
皮鞋。黑色牛津鞋。昨天陈默买的。不是萨维尔街的。是杰明街的。
李青云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男人。二十三岁。但眼睛是五十三岁的。三十年的官场厮杀。审讯与被审讯。权力与屈辱。全压在那双眼睛里。
他调整了一下领带的角度。往左偏了两毫米。
完美了。
他从公文包的夹层里取出两样东西。
《特殊商贸特权豁免书》。摺叠。放进西装内侧口袋。右边。
一张A4纸。上面列印着一串苏制编号。十七组。每组编号对应着一批从独立国协流出的军事物资。其中有四组编号。和林枫从暗网截获的那份列支敦斯登货运提单上的编号格式完全一致。
这张纸。放进内侧口袋。左边。
李青云扣上外套的扣子。
蝎子站在卧室门口。同样的三件套。同样的酒红领带。但他的西装下面。左腋窝处有一个微微的隆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走。」
楼下。陈默租的车已经发动了。黑色的捷豹XJ。右舵。陈默坐在驾驶座。林枫留在安全屋。和埃文一起盯盘。
捷豹驶入伦敦的街道。穿过苏荷区。进入金融城。
四月的伦敦。天黑得晚。下午六点半。天还没全暗。灰蓝色的暮光笼罩着金融城的石砌建筑群。街灯亮了。橘黄色。打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针线街。
车在十七号门前停下。
李青云没有立刻下车。他透过车窗看着那栋建筑。
灰石。三层。乔治亚风格。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大门上方嵌着一枚铸铁徽章。一只鹰。展翅。爪子踩着断剑。
大门是橡木的。很厚。铜质门环。擦得鋥亮。
门。缓缓打开了。
从里面。
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台阶上。台阶是大理石的。磨得发亮。三百年的脚步踩出来的光泽。
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管家站在门内。白手套。银发。脊背挺得像一把尺。
李青云拉开车门。皮鞋踏上伦敦金融城的石板路。
三百年老钱的威压。从那扇打开的大门里。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