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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八章逢场惊扰(第1/2页)
院外人声鼎沸，街上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院内却一派肃静。谁也未曾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怒骂，瞬间打破了整座办公楼的安稳。
一名年近七旬的老农，怒气冲冲、步履仓促，径直冲进计生办办公室。人尚未站稳，粗声怒骂便轰然炸开，语气激愤，满脸通红，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戾气。
“你们凭什么！凭什么把我家儿媳妇拉去引产！”
吼声震得办公室嗡嗡作响，力道极大，满室寂静瞬间破碎。
我们闻声一怔，当即起身问询缘由。细问之下方才知晓，老人是九村村民，正是前几日那名多胎怀孕、依规实施引产手术的育龄妇女的公公。
那桩引产事件，此前风波极大。彼时当事人家属抵触情绪激烈，村民围观起哄，场面一度失控，最后是派出所民警到场维持秩序、耐心劝导、现场稳控，层层处置方才勉强平息风波。事已办结，手续齐全、流程合规、政策有据，本以为尘埃落定、风波散尽，未曾想时隔数日，这位老爷子依旧耿耿于怀，特意趁逢场人多，上门大闹一场。
彼时我的心绪，本就压着一桩心事，终日悬悬难安。
妻子朱玲身为初中语文教师，连日罹患腮腺炎，腮部红肿灼热，肿痛难忍，寝食难安。腮腺炎起病急、痛感强，牵连耳根与面颊，牵连咀嚼、牵连睡眠，日日受病痛折磨。看着爱人憔悴难受，我身在乡镇基层，日日驻村奔波、应酬不断，无法贴身照料，心中早已满是愧疚、焦虑与牵挂。
家事忧心沉沉，心头本就烦闷郁结，此刻老农骤然拍桌怒骂、无理纠缠，瞬间点燃了我积压的情绪。
引产一事，依规依策、程序完备，为全乡计划生育规范治理的必要举措，全程公开透明、有据可查，且早已妥善处置、风波平息。事定尘埃，他偏要再度上门喧闹，当众质问、肆意发难。我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愤懑：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何苦再来吵闹？是当众争一份乡里脸面？还是蓄意借故纠缠，想要讨要经济补偿、借机牟利？
我心底百感交集，耐着性子，依旧按规矩耐心解释政策、讲解条例、细说前因后果、陈述当时处置难处。我们一众干部轮番劝解、反复开导、细细安抚，苦口婆心半个多时辰，老人始终执拗不听，怒气不散，言语咄咄逼人，场面僵持不下。
正当办公室气氛紧绷、僵局难解之时，昨日前来九村调查预收超生费信访案件的两位县计生局股长，恰好从住宿宾馆走出，顺路来到计生办查看工作情况。
两位领导一见室内争吵对峙、群众情绪激动，当即上前，从容问询始末，轻声细语、条理清晰，以县级主管部门的权威、通俗直白的话语，逐条释法、逐项明理、逐层安抚。
怪事往往如此：基层干部磨破嘴皮、苦劝半晌，百姓置若罔闻；上级领导轻言数句、淡淡解说，群众反倒句句入耳、字字听进。
几番从容疏导，老农紧绷的面色渐渐松弛，戾气消散，情绪慢慢平复。
股长见其气顺神安，也不愿小事纠缠、扩大矛盾，本着息事宁人、体恤乡民的心意，温和开口安排：“老人家，事已过往，不必纠结。我给你拿一百块钱，你去街上小店炒两盘小菜，打一杯小酒，放宽心胸，安心回家过日子。”
简简单单一句体恤安排，便彻底化解了这场僵持许久的干群纠纷。
老人接过好意，怒气全消，起身离去。踏出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他随口感慨一句，声声真切，句句戳中基层人心：
“真是宁见大官，不见小官！你们看，县上来的领导，对我们老百姓多和气、多客气！”
一语落地，我们在场所有人默然无言。
基层工作之难、基层干群之困、基层干事之委屈，尽在这一句寻常乡民感慨之中。
我与同事朱娟等人相视一眼，无人接话、无人辩解、无从辩驳。只默然静待老人离去，只求风波速散，还办公场所一片清静，还心头片刻安宁。待老农走远，办公室终于重回安静，积压一上午的压抑气氛缓缓散去。
日头渐高，时近正午。
县局两位股长早已结束督查、离开罗家坝。办公室众人围坐一处，心头又泛起新的纠结与为难。
当日，五村计生专干为其父操办七十大寿宴席，遍请乡内干部同行。按照乡里风气与彼时人情，但凡干部、专干家中红白喜事、生辰寿宴，多有大操大办、互相宴请之风。我们内心素来反感村干部频繁操办宴席、借机聚拢人情、铺张浪费的风气，深知此类宴席，多是人情捆绑、被动应酬，于公无益、于私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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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基层工作盘根错节，村村专干常年对接业务、配合下乡、协助维稳、入户统计、计生排查，日常工作朝夕交集、环环相扣、密不可分。人情往来、职场情面，空白不得、疏远不得、推脱不得。
去，心底抵触反感；不去，怕生隔阂、冷了基层协作人情、影响日后工作配合。左右为难，进退踌躇。
几番斟酌权衡，最终大家商定，不再亲身赴宴应酬。众人托相熟同事代为前往，随礼五十元礼金，尽到寻常人情礼数，算作礼尚往来、维系工作情面。
礼钱托人带去，我便顺势抽身，提前告假离岗，启程返回汉城家中。
连日驻村奔波、连日纠纷应酬、连日心绪紧绷，加之心中日夜牵挂妻子病痛，早已身心俱疲。相比于无谓的人情饭局，家人安康、枕边冷暖，才是心头最重的牵挂。
回到家中，即刻放下所有工作烦扰，专心照料朱玲。
她腮腺炎症未消，面颊依旧肿痛灼热，牵扯耳根隐痛，精神恹恹不振。我寻来家中常备的外敷药酒，细细为她擦拭肿痛患处。
民间外敷药酒配伍草本、借酒力透皮通络，可活血散瘀、消肿镇痛、疏解局部郁热。我轻柔擦拭、缓缓推拿，让药力慢慢渗入肌理，舒缓炎症郁结、减轻肿痛灼痛。几番细心敷拭过后，妻子脸上的胀痛灼热明显缓解，紧绷的神情渐渐舒展，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
病痛减轻，人便舒心。静坐闲谈之间，氛围愈发温软平和。褪去了乡镇山野的喧嚣争执、褪去了职场人情的纠结为难，屋内只剩寻常烟火、夫妻温情。
话匣子慢慢打开，从身体病痛、日常起居，缓缓聊到我平日下乡撰稿、业余写作、投稿见报的点滴经历。说起文字、说起投稿、说起刊发见报的喜悦，说起基层琐事落笔成文的初心，说起山野见闻记录留存的执念。
家常闲谈、文字志趣、岁月心声、人间安稳，一一漫谈开来。
朱玲脸上渐渐漾开浅浅笑意，眉眼舒展、心境松弛。家中静谧安然，暖意融融。
朱玲腮腺炎病痛渐缓，眉眼舒展，家中气氛也跟着温柔安稳。连日我扎根罗家坝乡镇，终日奔波下村、调处纠纷、应付人情琐事，难得归家休憩，看着抱病操劳的妻子，心中满是愧疚，便主动包揽所有家务，替她分担辛劳。
岳母知晓女儿身体不适，一直在家照拂起居。我放下一身工作疲惫，主动上前搭手协助，陪着岳母生火做饭、打理厨务。择菜、淘米、刷锅、收拾灶台，琐碎家事一一包揽，省去朱玲奔波操劳的辛苦。饭后又端来温水，清洗一家人的衣物，细细搓洗晾晒，利落收拾好居家杂物。闲暇时耐心哄护孩子，陪伴嬉戏打闹，安顿好孩子的日常起居，尽数卸下朱玲的家务重担，让她得以安心静养，好好休养身体。
连日驻守乡镇，乡下条件简陋，洗澡洗漱多有不便，风尘浊气终日缠身。归家之后，趁着闲暇，我走进带浴霸的卫生间，暖融融的灯光洒满一室，暖意包裹周身。舒舒服服洗了一个热水澡，洗去连日山间奔波的尘土、应酬的疲惫，驱散所有奔波劳碌的倦意，一扫乡镇沐浴不便的烦恼，浑身清爽通透。
朱玲素来勤俭持家、体恤生计。身体虽还有隐痛不适，却十分懂事，再也没有提及让我陪同就医检查。她知晓基层工作薪资微薄、日常开销繁杂，不愿再多花费医药费，一心为家里节省开支，默默隐忍病痛。
看着妻子温柔坚韧、勤俭顾家的模样，我心中又暖又心疼。俗世烟火，寻常夫妻，没有轰轰烈烈，唯有彼此体谅、相互扶持。一日家务相伴，一室温暖安然，所有基层工作的委屈与奔波，都在这份平淡温情里，悄然消解，温柔治愈。
一日风波、一场吵闹、一桩纠结、一重心事，最终落归于一室安宁、一人安稳、一寸温柔时光里。
基层岁月，大抵如此：白日迎风雨、接纠纷、应人情、处繁杂；夜晚归烟火、惜亲人、守初心、寄笔墨。山乡岁岁奔波，人间日日修行，苦辣酸甜，皆是岁月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