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再往前走是一处观影小摊,摊主是个灵动俏皮的皮影童子。他身形小巧,动作轻盈,身前悬挂着一方素白纱幕,纱幕上有淡淡的萤光,无需灯火映照,便可自行成像。童子指尖轻抬丶随意挥舞,纱幕上便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光影画面,山海风月丶草木花鸟丶人间烟火丶山野趣事,都可以随心呈现,堪比一场灵动鲜活的专属皮影戏。
不少妖精与鬼怪围坐围观,看得津津有味,时而轻声赞叹,时而低笑闲谈。戏影童子不收费丶不求物,只凭心意演出,演的也是他随心创作,光怪陆离却没有什么逻辑的故事。比如山里的兔子爱上了凡人,大灰狼和大老虎在云上赛跑,被天上的仙女抓住揉小肚肚等等,纯粹为夜半市集添几分热闹趣味,随性又洒脱。这也是鬼市独有的野趣,无功利丶无算计,只以欢喜结缘,以温柔待客。
行到长街中段,有一间极雅致的安魂杂货摊,摊主是一位眉眼清雅的墨妖。摊位上整齐摆放着各色小巧物件,件件别致有趣:有封存细碎烦恼的流云锦囊,可以收纳一日疲惫和满心的浮躁;有晒乾的晚风书签,叶脉轻薄,裹挟着夜半清风,夹在书页间,读书时自带温柔凉意;还有一些墨妖亲笔书画的山水,浓淡之间,别有意趣,让人看着心思自然纯粹了三分。
而最动人的是一叠风月信纸,纸质轻薄柔软,带着淡淡的月华纹理,触手细腻温润。纸上无需墨笔,以指尖轻触,便可浮现细碎星河丶流云晚风,只是空白的信纸,就仿佛写尽了世间风月丶婉转温柔。墨妖气质淡然,不主动招揽客人,只静静端坐,任由往来过客随心挑选,随缘取舍。这般松弛自在的营商模样,远比人间诸多喧嚣功利的商铺,更显温柔雅致。
继续沿街而行,一路都是惊喜。有卖山间晨露的水精小妖,将四季晨露分门别类封存于玉瓶之中,春露清甜丶夏露醇厚丶秋露温润丶冬露冰澈,各有风味;有贩卖山野奇花异草的花妖,篮中盛放着夜半盛放的小众奇花,不艳不俗丶清雅动人,不仅花瓣漂亮,花香袭人,更多的是可以成为不同精灵修行时候的必需品。更重要的是,花妖姑娘的双眸脉脉含情,看到英伟的易仲安,好像要把他淹没在秋水里一样,惹来王远知的一阵讽笑。
甚至两人还遇见两个修补旧物的巧手精怪,其中一个是个小老头,发根白,发尖黑,眉毛长长得垂到肩头,另外一个则是身形凹凸有致的少妇,眉色间常带三分忧郁,但是说话的声音如山涧流泉,叮咚清脆。易仲安一眼看去,大约便知道,一个是毛笔成精,一个是古琴成精。两个妖怪也不吆喝,只管低头维修,破碎的玉佩丶陈旧的书卷丶磨损的旧衣,都可以修补完整,甚至连妖怪的身体,死鬼的残魂,也可以修补。
鬼市的热闹,从不喧嚣嘈杂,始终松弛舒缓丶温柔治愈。整条街市没有高声叫卖丶没有强行揽客丶没有讨价还价的争执,只有轻声闲谈丶温柔招呼丶细碎笑语。每位摊主都淡然自在,客来则温和接待,客去则安然静坐,不慌不忙丶不急不躁,全然没有人间市井的浮躁功利。
但是很快,一阵喧闹打破了这夜墟的静谧。两人原本不好打破这鬼市宁静形成的特殊气氛,此时才觑见一丝可乘之机。只见发生冲突的居然是之前看着最安静,没有一丝烟火气的墨妖书画摊。对峙双方一方是原本温和沉静的墨妖,依旧端坐摊后,神色淡然,但是眉眼间难得有了一丝薄嗔,周身淡淡的墨色云气微微浮动。另一方,则是一位身形飘忽不定,眉眼也朦胧不清的鬼魂。周身死气沉沉,朦胧不清的眉眼带着几分浮躁戾气,看着就是新死之鬼,但是浑身的气息厚重,显然生前也是修行之人。
争执的起因,却是这新鬼方才在摊前看中了一枚墨纹青白玉玉佩,此玉佩质地通透,朴实无华,却有一段天然安神静心丶镇魂锁念的况味,明显是及其利于阴魂的宝物。这鬼魂拿着一枚夜明珠,放在书画摊上,要换这玉佩,玉佩却被墨妖压制在书案上动弹不得。
「墨老板,这枚夜明珠的价值虽然比不上这枚玉佩,也是前朝的古物,换你这枚玉佩,你为何苦苦相逼。」鬼魂颤抖的声音里面压抑着愤怒。
「贵客,这枚玉佩确实不是小可的,凝聚这枚玉佩的材料和法诀,都是另外一位贵客在三日前留下,让小可在此温养。小可虽然出身鄙薄,也知道信义为先。墟市自有法度,从来因果不虚,承负相继,还请贵客不要为难小可。」墨妖的本体没有办法做出摇头的动作,但是身边的云气摇动,已经是非常明确的拒绝。
便是这一句规劝,彻底惹恼了这个新鬼。「吾乃大梁皇帝御前供奉,李家道嫡传弟子李百量,奉皇帝之命查探八岭山古墓,无意中损坏了肉身,亟需这枚玉佩稳固生魂!汝若不愿意,便来做过这一场!」他身上的杀意几乎肉眼可见。
围观的妖鬼纷纷后退半步,气氛瞬间凝固。易仲安心中微微一紧,他很喜欢墨妖的温润,正要出手,却被王远知拉住,王远知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墨妖自始至终没有动怒,更没有出手抗衡丶以妖力相争。他只是轻轻抬眼,目光澄澈平静,不卑不亢,轻声道出一句鬼市铁规:纪山神命,墟市之内,不论修为高低,不可恃强凌弱,不仗蛮力诈谋巧取豪夺,凡入此墟市,平等交易,越界即罚。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需墨妖出手,整条街市的灯火忽然轻轻一颤,漫天摇曳的灯火齐齐摇动,略略收敛半分光亮,原本温柔和煦的夜风也骤然变得清凛肃穆,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降临。
那生魂周身翻涌的黑雾,瞬间被无形的清风层层拆解丶消磨。他一身法力本就因为失去肉身只剩下二三分,在这无形力量的压制下,法力消耗得更快,连他的本体都开始更快的晃动起来。他依旧咬牙逞强,抬手欲再次抢夺,可指尖刚触碰到摊位边缘,便有一层透明的结界悄然浮现,温润却坚韧,将他的所有动作尽数阻拦。
他浑身的黑气剧烈晃动起来,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破碎,又仿佛在酝酿什么凶险的法术,整个灵魂都显露出法术的辉光,又好像在破碎的边缘,这时,妖群忽然分开,一个穿着一身青袍,满身鬼气的老者,从街市的远处慢慢踱步过来:「这位李道友,岂不知强梁者不得其死。你心神被权钱所迷,自仗法术,擅入王者陵寝,以致肉身被困。你现在就应该趁着天黑,赶紧回本门请人来救你,还敢在这里持强凌弱?真要发生争斗,阴神破裂,那就是连转世重生都没有机会了。」
「我李家道被数次讨伐,早就不在蜀中,本堂已经隐入十万大山,以我阴神现在受损的程度,根本过不了山岚屏障,所以才想求这枚墨玉佩,还请长者为在下美言几句。」李百量无奈的拱手。
那老者沉默良久,「这枚玉佩是陆法和真人之物,看着像青白玉,其实是万年阴沉木心,天下稀有。陆真人飞升失败,要藉此物修复神魂,老夫不敢代真人做主。」
李百量的神魂肉眼可见的黯淡下去,甚至都能看见裂痕,不敢再争辩,「小子无知冒犯,还请墨摊主原宥。」
他转身要走,老者再次叫住了他,「李道友且慢,虽然老夫没有办法,但是上清法主真人当面,你不妨求他试试。」
此言一出,人群妖群瞬间哗然,有几只身形上黑气缭绕的妖物,悄悄的在往人群中躲。上清法主,那可是当今道门第一人,所有人妖鬼怪都在左右张望,很快就在人群中看见一老一小两个人站在哪里。王远知也不否认,呵呵一笑,「令尹说笑了,老夫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总不能把李道友摄回我上清宗坛吧。」
李百量赶紧抢上几步,直接跪在王远知面前,王远知却侧身让开,「李道兄,这事你不该拜我,我身边这位才是正主。」
李百量看易仲安这么年轻,一时不知道王远知究竟是推脱还是玩笑,愣在原地,一边的楚令尹孙叔敖仔细看了一眼,拱手道:「原来是泰山府君麾下易司判,下吏已经接到华山府和嵩山府的传告,久闻盛名,不意今日得见。法主真人说的不错,求易司判才是正理。」
易仲安见躲不过去,也苦笑道:「李前辈,不是晚辈不愿意帮忙,看前辈神魂形态,离体已经超过十二个时辰,肉身生机已绝,阴司自有法度,我也没有办法。」
「小易道长,贫道犯了死劫,不敢请阴司上吏徇私。」李百量也是道门高士,看他腰上的金鱼袋和绶带明白了过来,直接磕头说,「只求上吏慈悲,送小道回十万大山李家玄庐,让小道可以温养神魂,重修鬼仙。」
易仲安沉吟了一下,在脑海中重新翻了一下阴司律例,「可以,但是……」他看了下周围,「此地不宜施术,还请孙叔公为在下择选一个方便之地。」
孙叔敖也笑了:「固所愿,不敢请尔。正想邀请法主真人和易司判来楚王宫一叙,宫中地方广大,方便施为。」
两人两鬼于是一起向城中走去,一路向北。楚王宫废墟就在城北,纪山脚下,不过在此时的墟市结界中,巍然的楚王宫依旧是昔时模样,无数的鬼卒在城门外和城中巡逻,还有束着细腰的鬼宫女在宫城中走来走去。易仲安看什么都新鲜,悄悄走到孙叔敖背后,「孙叔公,您刚才说的楚王是哪位殿下?可是那位一鸣惊人的庄王殿下?」
孙叔敖摇了摇头:「楚王宫便在大王手中肇建,臣为令尹时,乃奉大王为宗山神。」
易仲安一头雾水,他熟悉的是道教史,对于历史知识实在欠缺得很多。王远知看他迷茫的样子,低声解释道:「应该是楚文王,建立郢都,建造这间楚王宫的中兴之君。」
穿过大殿前的广场,走到偏殿,门口一个身材瘦小,满头白发的老鬼持戟而立,孙叔敖见了这老鬼也是一惊,「太伯,您怎么亲自来守夜。」
老者看了下他身后跟着的三个人,点了点头:「上清法主真人仙趾降临,拳自当为大王司阍,方示恭敬。」
王远知哪敢托大,这位活着的时候就是天下闻名的正臣,如今就算为鬼,那也是青史留名的前辈。「太伯公折煞晚辈了。这是您胼手砥足建起来的王宫和都城,您才是当之无愧的主人,晚辈不过一过客而已。」
鬻拳慢慢推开侧殿的大门,轻声说道,「二千余年了,沧海桑田,云梦泽都干了,纪山也变成了濯濯童山,当年的事情还有什么可分说的。法主真人乃是当今一品职籙,余等不过是些孤魂野鬼而已。」
进入侧殿,一个身材高大雄伟的王者高踞在首席,对面的次席坐着一个面貌英俊的老者,只是这个王者的脸上有两道可怖的刀疤,而老者的魂体也不是十分稳固,肉眼可见有气血散逸出来。
见王远知和易仲安进来,双方都各自行礼,等坐到客席上,楚文王先举起手中的酒觚:「王法主,易司判,阴中饮食,多不能生人食用,只有这月华酒,乃是山中花妖采月华露水酿成,献给孤王。此酒能清火气解丹毒,修行人饮之,大有裨益,招待寒酸,请法主见谅。」
王远知和易仲安都喝了一口,果然,这酒的酒味并不重,但是花香四溢,入口之后更是冰凉如蜜,沁人心脾。不但让人精神一振,还能让身体里面的真气流动更加顺滑,消去几分烟火之气。
见他二人各自饮了,次席的老者笑了:「王法主也就罢了,这位易小友,小小年纪就能伐毛洗髓……」他忽然怔住,仔细又看了两眼,「易小友身聚宝光,神华内敛,这是已经换骨易血了?小友今年可有双十年华?」
易仲安父兄死的早,他只知道是哪年出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还是当年普荣大和尚随便给他定了个七月初一,作为他的生日,按这个日子算,易仲安笑道:「小子这个月刚满十八。」
这老者眼中满是赞叹:「十八岁的换骨易血,十八岁的七品仙官,还不是世家子,难得难得,合该我道门当兴啊。这酒本可以用作玉液炼形,伐毛洗髓,不过对现在的你用处也不大,就当喝个新鲜吧。」
楚王也笑道:「这位便是是陆法和真人,之前在北齐时,借尸解之法假死脱身,躲过大厦倾覆之祸。不过,陆真人杀劫太重,不得待诏,所以想自蹈虚空,自证天仙。不想在虚空中被罡风所伤,只能借孤这里养伤。」
王远知避席而起,「弟子王远知,见过陆师叔!」